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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尋一直以為,徐西臨把那次的事當成一回和吳濤別苗頭的游戲,一直以為只有他一個人翻來覆去、刻骨銘心。
他沒想到徐西臨心里居然有那杯冰紅茶。
竇尋方才躲躲閃閃的視線被他一巴掌捋平了,直勾勾地撲上來,結結實實地纏在徐西臨身上:“給我帶冰紅茶干什么?你晚上不想走了嗎?”
這句話里幾乎帶了點不符合竇尋個人風格的挑逗,本該是火花四濺的,結果徐西臨泄氣似的往陽臺的窗臺上一靠:“得走,我明天有個事要出差,行李還在家里扔著呢。”
宋黑臉走那么痛快是有后招的。
竇尋像個人形的尾巴,走哪跟到哪,他走路依然沒什么聲音,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別人身后,徐西臨在廚房里好幾次一回頭差點燙了他,最后忍無可忍地把搗亂的竇尋轟出去了。
倒霉的蝴蝶蘭享受了一下午的夕陽,花瓣都曬蔫了,竇尋只好給它噴了點水,百無聊賴地想在家里找點事做,可是做什么都安不下心來,總要抬頭看一看徐西臨,覺得不太真實。
徐西臨好像背后長眼似的問:“發什么呆?”
竇尋沒吭聲。
然后過了一會,他突然像個復讀機一樣,一口氣說了一大堆,連個標點符號都沒有:“我在那邊有獎學金,不過租房子和日常開銷還是太貴。剛開始,室友在偷偷打那種抓住就要被遣返的黑工,我曾經想加入他們,但是一個老師沒讓我去,他很像當年咱們班黃老師……算了,你不記得黃老師是誰了——他允許我給他打工,漸漸讓我加入了他的實驗室,在他手下工作了幾年——那幾年里搬過兩次家,第一次搬家是因為房租太貴,第二次是因為環境太亂……交過一些朋友,有一些還想過做朋友以上……”
徐西臨動作一頓。
但沒等他回頭追問,竇尋就毫不吊胃口地繼續說:“但是頭一兩年我在你的陰影里沒走出來,后面凈顧著攢錢攢時間回國找你了。直到今年年初回來……我打算長期留下來工作,目前正在居無定所地租房住,想買個車,剛參加了一次搖號,呃……沒中,最大的目標是想把你賣掉的家買回來,保守估了一下值,現在那邊房子的市場價值大約在兩到三千萬,考慮市場上漲預期,我覺得我這輩子也不用設第二個目標了,可能就交代在這了。”
竇尋嘲諷了自己一句,然后飛快地回憶了一下,感覺沒什么疏漏:“匯報完了。”
他說完,也不催,就那么看著徐西臨,用肢體語言表達“該你了”。
徐西臨一時也不知道是該把自己往牛掰里吹一吹,還是往可憐里裝一裝,他舉棋不定地苦惱了片刻,只是說:“這么多年,買回來也不是以前那個了,湊合住新的吧。”
竇尋的目光倏地黯淡了下去。
徐西臨:“你什么時候跟我回家?”
第64章 舊夢重圓
竇尋覺得面前有一張巨大的陷阱,他看得見天羅地網,卻還是義無反顧地被網中間的誘餌吸引,焦躁不安地原地轉來轉去,又想認命,又想掙扎。
“我還是孤僻。”竇尋說,“沒正事還是不喜歡跟一幫半生不熟的人泡在一起,也不喜歡你總不在我面前……我看過心理醫生,也看了很多書,想學著改,但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徐西臨聽懂了,他一次毀約,竇尋學會跟他“先小人后君子”,把丑話說在前面了,他點了下頭:“嗯。”
竇尋又說:“我有時候一天到晚盯著你,還是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就是……就是一塊過期的膠布,往哪粘都不服帖。”
徐西臨把做好的菜都盛出來放在餐廳:“怎么突然這么有自知之明了。”
“居高臨下的時候看全世界都是傻瓜,”竇尋輕輕地碰了一下徐西臨的小腿,“有一天被絆個跟頭,摔一嘴泥,嘗過那個味,才知道自己也沒比別人高明到哪去。”
“我絆了你那么大的一個跟頭,你怎么也沒找個更好的人?”徐西臨坐在餐廳的小凳子上,嘆了口氣,彎下腰,上身微微往前傾,拉住竇尋垂在一側的手,像當年艱難地說分開的時候那樣,來回按著竇尋手背上依舊突兀的指關節。
徐西臨問:“是因為都沒有我帥嗎?”
竇尋眼圈微紅。
竇俊梁當年說得很實在,什么都變得很快,過去的這小十年里,國家和銀行真的都會破產了,徐西臨也真的一夜赤貧、又一朝發達過。而他也再不會把“永遠”掛在嘴上,因為知道自己也會食言而肥。
凡人的肉體終會腐爛,靈魂也難以不朽,一個人會變成什么樣,是連自己都無從預測的,或者被誘惑,或者被逼迫。蒲葦并不堅韌,磐石也終有轉移,山盟海誓這玩意再掛在嘴上,可能也只剩下說嘴打臉的作用。
那么沒有保險和理賠、卻動輒讓人肝腸寸斷的感情,究竟可以憑什么延續下去呢?
竇尋低聲說:“嗯,因為他們都沒有你帥。”
……約莫就是“笑飲砒霜”與“飛蛾撲火”的“我還愛你”吧?
徐西臨陪竇尋吃了一頓熱飯,說好了第二天早晨要趕飛機,還是磨磨蹭蹭地一直耗到了很晚,他給竇尋講了灰鸚鵡是怎么成為鬧鬼宿舍里的第八大鬼故事主角,以及宋連元是怎么賣身成仁的傳奇故事,好像回到了當年徐家舊址的小起居室里,兩個人各自占著沙發的一邊,拉拉扯扯地搶一袋牛肉干吃,一個禮拜只有周末才能見,每次話都多得不行,非得把嗓子說啞不可。
過了深夜十點,徐西臨再不走真不行了,這才只好告別。
“那我走了。”徐西臨拎起外套,對竇尋說。
竇尋的手指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好像想抓住點什么,眼巴巴地看著他:“明天幾點飛?”
徐西臨:“八點。”
從他家那邊趕到機場開車得四十分鐘,六點多就得走。
竇尋吃力地修正自己過于濃烈的粘人和占有欲,把“你走,我不送你,你來,無論多大風多大雨,我要去接你”的話在心里過了兩三遍,強逼自己體貼,心不甘情不愿地收起戀戀不舍,站起來送他出門。
徐西臨慢吞吞地把衣服穿好,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在門口一邊換鞋一邊磨蹭:“我弄不好得一兩個月都回不來,沒準能把夏天都躲過去,你……嗯……算了,回來再說吧,我走了,拜……”
竇尋還以為他幾天就回來,聽見“一兩個月”,立馬懵了。
什么“我不送你”,見他娘的鬼去吧!不許走!
徐西臨“拜拜”倆字沒說完,就被竇尋不由分說地撲上來叼回去了。
他剛拉開的一個門縫被竇尋一巴掌按了回去:“我這離機場更近,你今天別走了。”
徐西臨:“我行李證件都在……”
竇尋:“明天早晨我回去給你拿。”
徐西臨被他突然撕破面具的變臉嚇了一跳,一時沒回過神來:“可是……”
竇尋不讓他說了,箍著他的腰把他拖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