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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叁歲以前的海寂,和山莊里的其他奴隸沒有什么兩樣。唯一的區別是她遠不如同年齡的家奴討人喜歡。
主子們來挑人跟在小主子身邊伺候的時候,她甚至不被允許出現在候選的院子附近。她從七歲起開始在后院劈柴、喂馬、挑水,一直到二十叁歲還在做這些活。
她爹是個被人嘲笑了一輩子的老光棍,直到他死去很多年,他們依然在罵她“老光棍的女兒”,她繼承了老光棍的姓,也必然承擔著老光棍帶來的恥辱,哪怕這個姓,在很多很多年前,在海運山莊最初還姓海的時候,是奴隸們紛紛向往的榮光,那代表著主人家對奴隸的最高認可。
沒有人知道海寂的母親叫什么,除了海寂。
人們以為海寂的母親是個瘋子,整天說胡話,既不收拾自己,總是邋邋遢遢的,也不疼自己的孩子,讓前兩個孩子生下來就夭折了。
然后她死了,有些人記得山莊里曾有個女瘋子,但不記得她長什么樣子,有些人已經不記得有過這樣一個人了。
但海寂永遠記得。
她知道自己的母親叫徐知樂,知足常樂的意思,她的家人希望她一生平安富足,知足常樂。她在衣柜最底下藏了一塊泛黃的皺巴巴的手帕,帕角繡著歪歪扭扭的“知樂”二字。
母親不是瘋子,但時常有不清醒的時候。她清醒的時候,把海寂抱在懷里,給她講故事,教她認字,和她說起童年趣事,說她的父母兄姐,說她不愛女工愛兵書,但不夠聰明總被姐姐設計戲耍,然后哥哥會帶著姐姐買小零食來哄她,說她調皮搗蛋又脾氣執拗,犯了錯總被父母拎著耳朵去別人家上門道歉……說起過往,她總一邊笑一邊流淚;她不清醒的時候,恨恨地咒罵欺辱過她的每一個人,罵人伢子,罵老光棍,罵山莊里愛看熱鬧的人,她又暢快大笑起來,她說老光棍的香火是她親手掐斷的——兩個孩子,一個窒息,一個溺死,她親手取走了兩個兒子的性命,就連老光棍自己,也死在她精心布置了兩個月的陷阱里。
海寂于是知道,她曾生活在一個富足的家庭里,父親做官,母親亦是官家小姐,有一兄一姐,她是家中老幺,后來兄長娶妻另立門戶,姐姐也嫁人了,她二十歲了卻還待字閨中,她知道父母常為她的事長吁短嘆,愁白了頭發,但她不愿離開自己的家去成為別人家的人,為此差點賭氣削發為尼。后來父親因耿直獲罪,外放到偏僻鄉野,她也隨行,那一年災荒四起,流民遍地,多的是人落草為寇,她們一家不幸遇到了最殺人如麻的一幫。她親眼看見父母在她面前被一刀砍下頭顱,她尖叫著被匪徒打暈,醒來時已經落到了人伢子手里,她試過逃跑,試過自殺,試過放火燒了人伢子的窩點,也沒能逃過被賣給海運山莊被賞給老光棍的命運。老光棍指望女人為他傳承香火,他是海運山莊里僅剩的一個海姓家奴,即使時殊世異,海運山莊早已不姓海,他也不能讓這份榮光斷送在他手里,她于是親手掐滅了老光棍心心念念的香火。只有她的女兒,她猶豫過,掙扎過,她不想讓女兒作為一個低賤的家奴卑微地掙扎求生,終其一生只能做人下人,可是她終究沒能下得了手。
她纏綿病榻最后的那一年里,已經說不出話來,只能抓著海寂的手指嗚嗚咽咽,她總是長久地凝望著自己尚且年幼的女兒,擔憂、憐愛又不舍。她不知道自己撒手人寰之后,年幼的女兒該怎么面對吃人的人間。混著血絲的眼淚從她不愿閉合的雙眼淌出來,女人的眼神凄愴而無助,又懷著對這世界的最后一點希冀——求上天憐憫,對她的女兒好些吧。
海寂永遠記得那個眼神。
失去母親后的海寂日子沒有變得更難過或更好過,她始終被周圍的人似有若無地排擠著,他們想欺負她,卻又不知為何害怕她。或許因為她有一雙和母親太過相似的眼睛,冷漠的,陰沉的,瘋子才會有的眼睛。
海寂生平沒有接受過多少善意,難得的一份關懷來自孫嬤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