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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立觀眼一黑。
“……爹爹媽媽哥哥們忍你,你可知是因何?”
星落抬起眼睫,理所當然道:“因為你們愛我啊。”她話音落地,忽的對上了哥哥了然的雙目,也有些懵,“不能吧。”
黎立觀額上生了一層冷汗,思來想去,才為妹妹分析:“爹娘疼你,是因著自己生的沒辦法;哥哥們疼你,是因著眼瞎;陛下忍你,圖個啥?”
星落聽得一臉驚嚇,小心翼翼道:“陛下虛擔了師尊之名,從來沒有照料過我,就不能是心存愧疚才忍讓我?”
黎立觀像看智障一般地看著自家妹妹,嘆了一息。
“你給天子做徒弟,還指望天子照料你?這么說吧,前陣子林國舅圈地一事,上達了天聽,陛下直接停了林國舅的職,罰他賠東岳觀一萬兩銀子,接著還命他日夜吃住在修葺工地,一日修不好就一日不給還家——那可是陛下的親舅舅,小時候可是抱過陛下的。”
他的思維發(fā)散開來,“看來往后我和二弟三弟也要謹言慎行,不能叫人說嘴——三弟還墊著尿布,翻不起什么大波浪,二弟人狠話不多,我要提醒他萬莫頂著國舅爺?shù)拿^魚肉百姓。”
星落愕然,“哥哥你瘋了?”
黎立觀眉間顧慮重重,陷入在自己的臆想中,“好在我這武舉頭名是去歲得的,不存在妹貴兄榮的嫌疑——”
星落搖搖頭,食不知味地吃了一口小餛飩,懨懨地放下湯匙。
“陛下昨兒還說我嬌縱,如今又在京里壞了名聲,你說的這些啊不成立,再者說了,我從前想嫁人,如今一星兒也不想——是老君山上的煙霞不好看,還是玉皇溝的胡辣湯不好喝?我有未盡的事業(yè),為何要困在京城里當一條混吃等死的咸魚?”
她說到此,腦海里閃過陛下昨夜帶著風帽,寂寂無聲地行在漆黑夜里的情形,突然有一霎的意動。
陛下從前是很兇,可是后來知道自己是他徒弟之后,便待她和顏悅色了許多,哥哥說的那一層可能應當是開玩笑的吧。
她在心里設想了一下自己做皇后的情形,倒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戲文里,皇后娘娘住在四方城中,等閑出不得宮,每逢農桑節(jié)才能出來見見人氣兒,還要應付滿后宮的三千妃嬪,她這樣自由散漫的小姑娘,可萬萬做不得皇后。
不情愿的事那就不要多想,星落晃了晃腦袋,站起身打算回車上去,“趕路吧,我想快些上老君山。”
黎立觀方才都是些玩笑話,這會兒見妹妹拋開了方才的憂思,這便放下心來,鄭重其事地同她說道。
“你二哥已然在追查傳聞的源頭,爹爹也親去押嫌犯,面見圣上,總要還你一個清白。”他拍了拍妹妹的腦袋,溫柔地寬慰她,“我妹子至多干些攆雞追狗、狗嘴奪食的行徑,貽誤軍情、害人性命這等決計做不來。”
星落一臉黑線,躲開了哥哥拍她腦袋的手,轉身想走,卻聽自那村鎮(zhèn)里傳出來一陣哭天搶地的聲音,星落同哥哥循聲望去,但見村口,一位老嫗同一個形容羸弱的村漢正爭奪著一個瓦罐,老嫗面上溝壑萬千,每一條里都有淚水流淌。
黎立觀最是看不得這樣的場面,疾步上前,一把抓住那村漢的手,將瓦罐奪下,再把村漢掀翻到了一邊去。
星落很上前去,扶起了那老嫗,溫聲問起來:“老奶奶,你別怕。”
那村漢本就羸弱,這會兒被掀翻在地,氣洶洶地喊,“你們護她一時,護不得日后,我明兒再來拿,看你們還在不在!”
大約是看黎立觀同星落氣度不凡,后頭又跟著大轎子,村漢也有點發(fā)虛,爬起身來,撒開丫子便跑遠了。
那老嫗捧著瓦罐給星落和黎立觀跪下了,嘴唇顫抖個不停,說的話也都不成個兒。
“……老婆子無能,兩間瓦房三畝田都叫獨養(yǎng)兒子給誆走了,今兒還要搶我的棺材本……”
她哭著抱緊了瓦罐,“養(yǎng)兒有何用啊!可憐我送走的閨女啊……”
星落本是同情她的遭遇,可聽到她說到被送走的閨女,臉色即刻便冷了下來。
黎立觀最是慈心不過,問道:“你那兒子如此敗家,可是染上了賭癮?”
老嫗坐在地上心死如灰,“全拿去孝敬青鸞教的圣教主去了——這幾日說起教中逢了難,叫他們籌錢呢!”
星落此時心中五味雜陳,實在不知該如何消化,她索性不管了,調轉了頭直回了馬車上坐著。
黎立觀望著自家妹妹的背影,有些納罕:妹妹打小便心慈,門前路過的孤寡幼弱皆會救助,便是院子上空飛過一只落單的老鴰鳥,她都要拿米粒去喂,今兒是怎么了。
他這便送給了這老嫗幾兩碎銀子,囑咐她快些搬家,這便追上了馬車,問起了妹妹。
“怎生不高興了。”
星落心里藏著事兒,語氣不免帶著氣。
“一切都是天報——將女兒送出去也不知死活,老了指望不上兒子了,倒想起女兒來了,可笑。”她難得刻薄,“何必去幫她。”
黎立觀瞧著妹妹的臉色,一張粉白小臉上有一層薄怒,倒顯出了幾分清冷。
“不過是過路逢見的人事,你又何必生氣。”
星落搖搖頭,想起了端陽節(jié)那一回事,“哥哥,前些日子我同那幾位姐妹,在京郊解救了二三十個小姑娘,除了被拐來的幾個,其余的皆是被家里人賣出去的。”
她雙目含愁,“我不忍心聽她們的來歷,全是青團兒隨著去安置的。那么小的女孩子,被那幾個老牙人打得滿身傷,我們若晚去幾日,指不定就要被賣了——那些老牙人像是經(jīng)年的人販子,也不知喪了多少良心。”
她情緒低落,有些懨然,“有時候我常想,情愿一輩子都活在國公府,從沒上過老君山,便看不見也不知道這些疾苦,心里也能好受些。”
黎立觀有些觸動,竟不知道一貫天真無邪的妹妹,心中竟藏了這么些事。
“……沒想到你的大腦袋里,還藏著這些人間疾苦,哥哥敬佩你。”他心里為妹妹的慈心感到欣慰,嘴上卻開了個小小的玩笑,試圖緩和氣氛,“這回要不要哥哥也跟著你上山?”
星落心里還裝著世仙的事,哪里再敢牽連哥哥,連忙說不必了。
“哥哥若疼我,就多給我些銀子——往后若有了嫂嫂,我就不好要錢了。”
黎立觀面無表情地收起了笑容。
“氣氛這么好,別逼哥哥揍你。”說罷,頭也不回地下了車。
星落悻悻然地歪在了軟塌上,心里裝著青鸞教的事,一時覺得世仙絕不是那般妖邪,一時又覺得陛下說的也沒錯兒,心中天人交戰(zhàn)的,以至于第二日的傍黑,到達了老君山,上了金闕宮,已是眼下烏青一片。
老君山高千丈,山頂云霧飄渺,金闕宮便在那云煙最深處,星落同哥哥上山時,時辰已晚,高天星斗璀錯,朗月高懸碧空,偶有清風掠過,像有仙氣繞身,清涼如許。
天師爺爺并未出關,道家原就不講究俗禮,黎立觀送妹妹進了金闕宮,并無人來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