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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下午劇組開工時,厲墨鈞坐在陰涼的樓閣里上妝。之前的妝已經都掉了,化妝師也許是對厲墨鈞的膚質不夠了解,選用的化妝品有些偏干。厲墨鈞的皮膚是中性的,定妝力度頗佳。米塵索性替厲墨鈞將妝卸掉,直接重來。
也許是太了解他的臉部輪廓,又或者是這些日子米塵參加太多節目給數不清的人化過妝所以技巧變得更加純熟,從前她要用上一個多小時才能完成的妝容,如今四十分鐘就搞定了。
當厲墨鈞走到鏡頭前的時候,不少人都望了過來,想要知道米塵把他畫成了什么樣子。
第一個將他看清楚的是副導演,他愣在那里,擋住了厲墨鈞的去路。厲墨鈞淡然地側身繞過。
接著是兩個場務,看見厲墨鈞的時候也是目不轉睛。
等到厲墨鈞走到鏡頭之前,圍觀的工作人員收攏了幾分,不由自主發出感嘆。
“名家出手就是不一樣……沒覺得厲墨鈞看起來有種很仙的感覺嗎?”
“而且不是那種不食煙火的仙,像是……那些個詩是怎么念來著?”
“王圖霸業談笑中,不勝人生一場醉?”
“對對對!”
盯著屏幕的導演點了點頭,對一旁的工作人員說:“厲墨鈞換了化妝師嗎?”
“是啊!換成米塵了!”
導演瞇了瞇眼睛,“本來還以為這個米塵出名完全是靠緋聞炒作的,看來真的是有兩把刷子。總算把我想要的重逍的感覺給找回來了!”
“唉,這年頭有點能力的人自然要被沒能力的人貶低挖苦了。要真的沒本事,亞洲彩妝大賞還能拿獎嗎?再捧也沒轍啊!其他化妝師得好好借鑒一下!”副導演應和道。
先前那幾個在背后議論米塵的化妝師現在都沒了底氣。
別說借鑒了,就是米塵真的手把手地教他們,他們也未必能達到這個水平。
現在見到米塵,左口一個“米塵姐”,右口一個“師父收下我們吧”。
米塵只是笑笑,“有機會吧。”
如今,她也學會了敷衍。
鏡頭特寫里的厲墨鈞天衣無縫,沒有任何后期處理,灑脫自在無可束縛的感覺已經讓人覺得隨時要乘風而去。
拍戲的間隙,有工作人員買來了冰棍,大家開始搶冰棍了。連蕭手長,一下子就從人縫里搶了一根,獻寶似得來到米塵面前。
“來來來!看我對你多好!吃根冰棍好好補一補!”
“這是雞湯做的嗎?”米塵樂了。
這是最簡單的老冰棒,米塵將包裝紙撥開,正要咬下去,就看見坐在一旁看著劇本的厲墨鈞。
他一直都很淡定,所以從來不會焦躁,出汗也少。但是他那身古裝,層層疊疊好幾層,再好的定力也會覺得熱。
米塵將冰棍探到了他的面前,“咬一口唄!”
也許是因為知道這是自己最后一次為他化妝,米塵意外地放得開。什么都敢說,什么都敢做。
“我不用,你吃吧。”
“你就咬一口,潤潤嗓子。”米塵已經不在乎被他拒絕了,能和他多說一句話也覺得珍惜。
厲墨鈞放下了劇本,側過臉,當他張開嘴含住冰棒的一角時,米塵忽然覺得心臟膨脹得厲害。
輕輕地一聲脆響,厲墨鈞的唇掠了過去,他轉過頭,繼續看劇本。
米塵抿著冰棒,忽然覺得整個人都很輕,像是只氫氣球,飛上九天云端。
她天天都待在劇組,沒有了那些煩心的節目和不知所謂的訪談,一切純粹了起來。
晚上,連蕭攬著米塵的肩膀說:“怎么樣?今晚一起去吃夜宵!想吃點什么?我請客!”
“麻辣小龍蝦!”米塵不假思索就喊了出來。
連蕭一臉震驚地樣子看著米塵:“你不是吧?麻辣小龍蝦?厲墨鈞也跟著我們一起去啊,你不怕在他面前吃小龍蝦看起來很沒……。”
米塵回頭看了一眼厲墨鈞,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樣,“無論是男人的風度還是女人的風度,都是裝出來的。我決定了,解放思想,做回真我!”
“說得好!我們走!”
連蕭真的把他們帶到了一家賣龍蝦的小店。店里有不少人,厲墨鈞戴著一副黑框眼鏡,壓低了帽檐,跟著米塵和連蕭來到了小店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厲墨鈞沒有像其他的明星,故意低著頭假裝不存在。殊不知越是這樣,就越讓人懷疑。他只是靠著椅背,玩著手機。
而來到這樣的小店里吃夜宵的也都是升斗小民,而且大多是漢子,注意到厲墨鈞的也不多。
米塵開口就要了個大份龍蝦,開了六七瓶啤酒。
連蕭看著她那個架勢,不由得傻了。
“我說,跟著我們的小米粒哪里去了?怎么變成個女漢子了?”
米塵不理睬連蕭,以瞠目結舌的速度將龍蝦殼掰開,蝦肉剝出來。一個夾給了連蕭,另一個夾給了厲墨鈞。
“我知道你不吃這種東西的,不過既然來了就嘗嘗味道吧!”
厲墨鈞沒說什么,將盤子里的蝦肉吃了進去。反正好吃或者不好吃,是難以從他的臉上看出來的。
米塵這一頓吃得很盡興,到最后都是滿嘴冒油的地步。
“我說米塵啊,我問你個問題。在經紀人里邊兒,你覺得是我厲害,還是方承燁厲害?”
連蕭的問題若是放在從前,米塵得耗死許多腦細胞,但現在她明白了說實話并不一定能讓人開心,而他們聚在一起本來就是為了快樂。
“當然你厲害!忘記你率領我們的團隊得到了《夢工廠》的冠軍嗎?”
“誒,那林潤安重要還是安塞爾重要呢?如果他們倆同時陷入麻煩之中,你會選擇幫誰?”
米塵頓了頓,連蕭怎么了?
“當然安塞爾,那是我親弟弟。而林潤安他有著成熟的處事風格,而且看事情很通透,業內的人脈關系也很廣泛。如果安塞爾和林潤安同時陷入麻煩,我當然得先幫著安塞爾。”
“哦,我明白了。你沒有選擇林潤安并不是因為他不重要,而是因為你信任他的能力。那我再問你,如果林潤安和白意涵都掉進水里了,你先救誰?”連蕭挑了挑眉毛,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米塵囧了,連蕭什么時候變這么幼稚了?他又不是不知道自己和白意涵的關系,這不是戳她的心肝脾肺嗎?
“他們倆游泳都不錯!你不如問問他們,如果我掉進水里了,他們誰先跳下來救我!”
連蕭愣了愣,拍了下米塵的腦袋,“行啊你!現在還會轉移問題了!我就想知道在你心里,是林潤安重要還是白意涵重要。”
“不知道。”米塵氣鼓鼓地又叫了一大盆龍蝦,還把殼撥了,蝦肉全部放進連蕭的碗里,明擺著意思是你多吃點吧,趕緊閉嘴!
但是連蕭一點沒有閉嘴的節奏,他不依不饒地繼續問:“那我問你,如果林潤安和厲墨鈞同時向你求助,你幫誰?”
“連先生,你信不信我用筷子插你鼻孔啊!”
“不信。”連蕭一副“你快說,你不說我就不閉嘴”的表情。
米塵不敢去看一旁的厲墨鈞,只得吸了一口氣,“厲先生。”
“誒?為什么?”
“如果厲先生開口向我求助,就說明這個忙只有我能幫他。”
“那如果他開口要你留下呢?你會留下嗎?”連蕭的唇上是壞到讓人想用啤酒瓶砸他的笑容。
米塵張了張嘴。
她不能說自己來探厲墨鈞班的時候,就曾經抱著對方會請她留下的心情。
林潤安想要她走,白意涵千方百計地想要留住她,她覺得思考和取舍都是那么讓人發瘋的事情,于是她將選擇權交給了厲墨鈞。
因為她有一種預感,如果是厲墨鈞,一定能讓她無怨無悔。
“我……。”
我會留下。
米塵的話還沒有說完,厲墨鈞開口了,“不要再問這種無聊的問題了。”
“是不應該問,還是你怕答案讓你失望?”連蕭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每一下都仿佛敲擊在心臟上。
米塵繼續撥龍蝦,而連蕭卻再度開口了。
“我問你最后一個問題,你可以不用回答的。如果白意涵和厲墨鈞都說愛你,你會和誰在一起?”
米塵的心臟一緊,被辣椒嗆到,咳到眼淚都往外狂飆。
肺都要被咳出來了!
厲墨鈞抬手拍著米塵的背,目光冷冽地掃到連蕭,警告的意味再明顯不過了。
“好吧,我明白了。若真發生那樣的事情,估摸著你還沒牽上男神的手呢,已經把自己給嚇死了!”連蕭哈哈大笑了起來。
米塵抬起臉,眼淚汪汪瞪向連蕭。
但是那個問題,卻像是一根小小的針,扎在米塵的心頭,只要想起,就會隱隱作痛。
電影的拍攝進入了尾聲。
米塵遠遠地看著厲墨鈞,那是電影的最后一幕,他所飾演的重逍點撥自己陷入執念不可自拔的弟子頌天。
她永遠忘不了他那一刻的笑容,就似經過千年洗練的月光,空靈而悠然。
他的手指彈過頌天的眉心,世間萬物的虛像在他的笑容里破碎開來。
“頌天,還記不記得你對為師說過——一念成癡,一念成魔,一念快意,一念逍遙。”
縱然歲月凝結,時光逆流,往事已矣,何必糾結。
米塵發現自己已經太久沒有如此專注地望著一個人做好一件事了。
她的耳邊響起工作人員的歡呼聲,一切如此喧囂。
厲墨鈞在人群之中回過身來,米塵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做“眾里尋他千百度”,只是她不知道燈火闌珊處的那個人最后到底是誰。
她沒有參加劇組晚上的狂歡,而是發了一個短信給厲墨鈞:我決定回去法國,珍重。
她不想對他說再見。告別是一件很傷感的事情。
而且即便天各一方,他們也一定能再次相見。
坐在返程的出租車上,米塵望著路邊一模一樣的路燈一一掠過,她不知道怎么眼淚掉落了下來。
回到了家,她開始收拾行李。
喵喵也加入了她的行列,把什么亂七八糟的東西都往里面塞,已經完全超重了。
“喵喵,這些衣服我帶不帶走都沒關系。你忘了我在法國是有家的,那里還留著許多我的東西呢!”
米塵的話剛說完,喵喵就大哭了起來,結果米塵抱著她安慰了一個多小時。
那天晚上,她和喵喵一起煮了一大鍋的方便面,打了兩個雞蛋,放了火腿腸。喵喵十分認真地對她說,等回到了法國,一定要正正經經地吃飯,不許再吃方便面了。
當她們消滅了一整鍋的面,米塵的手機響了。
看見那個號碼,她呼出一口氣來。
“喂,白大哥!”
“我知道你要走了,可是就這樣發一個短信告知是不是太不正式了?”
他的聲音仍舊富有磁性,米塵相信無論過多少年,他不再像現在這樣風采卓著,也依然能用聲音迷倒眾生。
“因為如果見到你,我怕我會哭出來。”米塵回到自己的房間,打開臥室的窗戶,就看見那個站在路燈之下的身影,顧自挺立,是夜色之中最美好的部分。
“你不是怕哭出來,而是怕我不讓你走。又或者,看見我對于你而言是一種負擔。”
“白大哥你是獨一無二的。我一直沒有告訴你,就像夜幕下最明亮的那個廣告牌,總是提醒著我無論發生多么糟糕的事情,這世上總有完美到讓人不舍的東西。”
“所以,那不是愛慕,而是仰慕。”
“是的,白大哥,我仰慕著你。從前是這樣,現在也是,將來也不會變。”
米塵的手撐在窗臺前,傾下身來,將他的身影看清楚。
白意涵笑了,不是在電影里的某個角色,不是在公眾面前恰到好處的笑容。
他抬起頭,遠遠仰望著米塵。
“小米,我不想再成為榭寄生,牢牢植根于宿主,貪婪無節制地攝取養分,直到把對方榨干為止。”
“可是我一直想告訴你,其實你不是。”
“是嗎?我一直以為自己是榭寄生。”
“因為你不知道我為什么會仰慕你。”
“哦,為什么?”
“我仰慕你,是因為你就像是陡峭的懸崖。每個人走到懸崖之下,都會下意識抬頭。因為懸崖向往著的是天空。”
“謝謝。”
只是兩個字,白意涵的聲音卻略微哽咽。
米塵閉上眼睛,在心里誠摯地吻上白意涵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