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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剛才說話太激動,趙燕有意思地收斂自己的情緒,用兇惡的眼神掩飾自己的難為情。
徐冉本來是想繼續走的,但是被她這么個眼神盯著,心里頭實在不舒服。
大家都是同窗,沒必要將關系弄得跟仇人似的。這幾天學堂上課,對趙燕的印象就一個字——兇。無論是誰,除了夫子以外,只要多看她一眼,多跟她搭句話,眼神咻咻地就秒殺過來了。
復一想,那么努力卻通不過考試,擱她身上她也得抓狂。誰都想付出就能有回報,勤奮讀書卻趕不上不及自己一半努力的人,在這樣的情況下,還能一連堅持三年,徐冉也是挺佩服她的。
因為同在一堂,所以她多多少少知道趙燕有多發奮。課間背書,午歇時背書,走路時背書,基本上她就沒看趙燕閑過。
這樣努力的人,在班上的排名卻是位列末尾。徐冉掐指算了算,現如今她是倒數第一,李信倒數第二,排倒數第三的,就是趙燕了。
這么敏感也是可以理解的。
徐冉下意識往她桌案上瞟了瞟。
是在抄今日莫夫子要罰的《大周律法》部分節選。為什么不拿回家抄呢,真是奇怪。
趙燕哼了聲,圈住胳膊,將桌案上的書本蓋了起來。
徐冉想,同學之間,還是應該友愛相待的。于是她一本正經地開口了:“不管怎樣,天道酬勤,堅持初心本身就是一種勝利。”
既然要蘇,那就蘇徹底點。
徐冉又加了句:“而且,大家都很忙的,沒有人會天天想著嘲笑你。”
用她家大姐的話來說,有這閑工夫議論旁人,還不如多做幾道題呢。
蘇完了該走了,徐冉第一次發動嘴炮技能,自我感覺還不錯,大步跨到學堂外,蹦著就朝外面奔了。
趙燕呆坐半晌。
而后嚎啕大哭。
今天她本來是準備停學的。
她已經取得幼學結業資格,只要等著明年成親之后,不用再參加高學入學考,便能以家眷身份入讀明暉堂。
或許是忍得太久,她幾乎喊出了聲:“……騙子……都是騙子!”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說什么天道酬勤,根本就是騙人的!
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話是什么時候呢,久到趙燕自己都想不起來了。她只記得,當她第一次高學失敗時,她爹以及周圍所有的人都用殷切的眼神看著她,告訴她——
“只要再努力一點,下次一定會成功的。”
第一次不行,那就來第二次,第二次不行,還有第三次。只要她這么努力下去,總有一天,會成功入學明暉閣的。曾經她是這么強烈而執著地相信著——“天道酬勤”。
可當她第三次失敗時,她卻猶豫了。
真的是只要付出就會有收獲嗎?
或許真的是她太笨了吧。當她準備第四次考試時,她爹卻瞞著她同王家定了親。
“王衙內一表人才,且已經內定為今年的思教令長使,嫁了他,便能免試進明暉堂。”
王衙內王思之,她是認得的。溫文爾雅,才華橫溢,這城中有許多姑娘都想嫁于他。這樣的人,做她的未婚夫,她理應是應該高興的。
卻怎么也高興不起來。
她那么努力,到頭來卻要靠別人,真的不甘心。
可是當所有人都開始用那種同情的目光看著她時,就連她爹都同她說:“阿燕,考不上就算了,反正成了親你就能入明暉堂的。”
那她當初的努力又是為了什么?
哭夠了,發泄完了,趙燕紅腫著眼,從桌上捧起今日夫子抽過的那段律法。
徐冉的話猶在耳邊,趙燕咬咬唇,不知怎地,忽然想起三年前的自己。
自信,天真,不知天高地厚。
她想,要不再試試吧,興許這一次就能考上了呢。
無論怎樣,總得給自己最后拼一次的機會,不是么。
徐冉回了府,忽地連打三個噴嚏。她擤擤鼻,已經完全將趙燕的事拋之腦后。翻開了夫子給的模擬范本,然后就驚呆了。
這字……寫得跟印出來一樣。
他們答題要求寫小楷,因此夫子給她的《千字文》也是小楷。隨便一翻,一橫一豎,筆勢似飛鴻戲海,真正的大師級作品。
難怪會說她字寫得難看。
徐冉拿了自己的字同夫子的一比,簡直不忍直視,捂著眼將自己的字丟開了。
晚上吃飯時,徐冉說起夫子讓自己練字的事,徐老爺道:“既然夫子都發話了,可見你的字確實丑,以前書法就得不了甲,總是得個乙,這次書法尚未小考,估計好不到哪里去。”
徐冉低頭吃飯。
然后徐老爺道:“這樣,每日習一百字太少,需得多加一百字。正好明日起便是朝春,為父申時即可回府,你下了學就到書房練字。”他頓了頓,覺得擇日不如撞日,“今天就來。”
徐冉一滯,只覺得生無可戀。
她這位嚴父,平時秉承著眼不見心不煩的原則,但是只要看見了,就會往死里磕啊。
徐佳徐嬌默默致以同情眼光,就連蕭氏都忍不住往她碗里添了個豬蹄。
可能是啃了豬蹄的原因,徐冉在徐老爺如鷹般炯炯有神的眼神注視下,竟然沒有手發抖,穩穩地拿住筆桿子,斷斷續續臨了整兩百個字。
一百個字臨了夫子的《千字文》,五十個字臨了徐老爺自己的行書,另五十個字,則是先識草書大家張旭的字,模仿著寫的。
徐冉暗自將夫子的字和自家爹的字一比,雖然不同的字體,但徐冉更喜歡徐老爺的字。若說夫子的字是大師級,那她爹的行書,完全稱得上大師中的大師。
與王羲之的行書相比,都未必遜色。
風骨灑落,安雅大方。
簡直不能更喜歡。
徐冉端著崇拜臉:“爹,你這字寫得真好。”
徐老爺同她一起練字,聽聞此言,并未停下手下動作,嘴上道:“等你見過太子殿下的字,才知道什么叫好。”
徐冉這才想起她爹兼任太子殿下的太傅,下意識問一句:“殿下的字,比爹的字還好嗎?”
徐老爺撂下筆,難得地同她聊起來,從里到外散出著一種崇敬之意:“放眼列國,無人能與殿下相提并論。皆說見字如見人,殿下的字,神韻極佳,章法極美,當為珍寶也。”
徐冉第一次在徐老爺的眼里看到追星的熱情,完全就是阿姨萌體服boy的癡迷。
這讓徐冉不禁對傳說中的學神太子產生濃厚的好奇心。
都說大周有三寶,臨川的墨硯,蓮河的花,以及大名鼎鼎的學神景昭殿下。
到底能神到什么程度呢?
不用徐冉開口,徐老爺自動如數家珍地條條列舉太子的好。
“……六國論學,殿下年十四,于周禮臺前,辯各國雄才,天文地理,儒家經道,法禮玄數,無所不曉,一人之力勝八人合學,自此天下揚名……”
徐老爺噼里啪啦說了一大堆,從太子三歲說到十八成年冠禮,言語之間,滿溢贊美,極盡褒夸。
徐冉一路聽下來,發現徐老爺說的這些,其實可以用一句話總結了。
從前有一個人,他很牛逼,現在依然牛逼,將來肯定更加牛逼,全天下再也不會第二個人比他更牛逼了。
這么牛哄哄的人物,怎么就做了她爹的學生呢?
徐冉心直口快,腦子里還在思考,嘴上已經問了出來。
徐老爺嘴一扯,咳了幾聲,“總是需要個太子太傅的。”
徐冉恍然大悟。
原來她爹是拿來擺著好看的。難怪平時沒見他往東宮跑,原來是個掛名老師。
徐老爺想起后天由欽天監承辦的天文集會,重在討論今年的星象變化以及新歷法的制定,欽天監太史費了極大力氣,好不容易才請動太子殿下。
徐老爺道:“后天正好是十八,為父帶你去朝天閣一游。”雖說冉冉現在還不用學天文,但入高學后肯定是要學的,且不說能不能聽懂,但凡出去見點世間總是好的。
且冉冉學習缺乏動力,需得給她立個榜樣。太子殿下,那便是全天下最好的榜樣。
徐冉一聽,高興得直點頭。
一直在府里悶著,她也想出去逛逛。親爹愿意帶著她出去逛,那自是再好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