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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驥半晌沒說話。
李燕燕偷偷覷看岑驥,見他緊繃的身體似乎略松弛了些,可臉色黑得跟鍋底一樣,嘴巴抿得緊緊的,眼中戾氣凝聚,顯然已經(jīng)處在暴怒的邊緣。
“你最好,能給老子解釋清楚。”岑驥惡狠狠道。
“是,原本也要和岑校尉說清前因后果的。”李燕燕回敬給他一個軟釘子。
是岑驥不給她說完整話的機會,自己胡思亂想,誤會了又惱羞成怒,她可不背這個過錯。至于更大的過錯嘛……呵。
岑驥聽懂了她的弦外之音,又罵了句什么。
李燕燕充耳不聞,坦然看向岑驥,耐心解釋道:“事情是這樣……奴婢出身掖庭,從七八歲起便在織香殿侍奉,起先在淑妃娘娘那邊做些灑掃粗活兒,后來娘娘說我做事利落,腦子也快,又和康寧公主年紀(jì)相仿,調(diào)我去公主身邊服侍筆墨。”
“岑校尉也許聽說過,淑妃娘娘是淮王殿下和康寧公主的養(yǎng)母,所以……即使淮王殿下長到七歲就不住織香殿了,還是時常過來探望娘娘和公主,我也因此總能見到他……淮王殿下品貌出眾、溫文爾雅,待所有下人都很好,可他對我……和別人都不一樣。”
李燕燕觀察著岑驥的反應(yīng)。
他臉上怒容稍減,換成了冷冰冰的漠然,似乎也懶得再跟她瞪眼,修長的手指閑著無聊,又開始擺弄起鞭子來。
李燕燕斂起眼內(nèi)光芒,垂眸作悲戚狀,喉頭一哽,傷感道:“只要有機會,淮王殿下總是會想辦法和我單獨相處一會兒……說句不知分寸、抬舉自己的話,淮王和我,那、那也算是一塊兒長大,青梅竹馬、情投意合的呀……”
她停頓了一下,如愿以償聽到岑驥不屑的冷哼。
李燕燕繼續(xù)發(fā)揮:“從前我年紀(jì)小,淮王也年輕著呢,誰也沒提過其他有的沒的……可就算不說出口,我們兩個心里頭都明白,等殿下開府立衙、到了適婚年紀(jì)之后,他一定會把我要過去的!可是沒想到……沒想到開府和大婚的旨意同時下來,殿下是顧念舊情的人,但是新婚燕爾也不能不給王妃面子,他本計劃婚后先安撫好王妃,再和王妃提起,接我去王府……”
“岑校尉恐怕會看不起我,笑我異想天開,可我著實沒有攀龍附鳳的心思,只是恰好遇上了殿下而已。我也明白云泥有別,不敢妄想多么高的位分,只求能長伴殿下身側(cè)……可誰能想到世事無常,淮王剛成親半年多,淑妃娘娘突然薨了,殿下要給娘娘守孝,自然顧不上來看我。后來……竟然得知淮王妃被診出有孕……”
李燕燕說到這兒,一行清淚緩緩流下,哽咽道:“他明明答應(yīng)我……我那時悲痛欲絕,再也不想見到他了,恰巧康寧公主自請和親,我便、我便自告奮勇,請求追隨公主,心里想的是離開長安這個傷心地,在草原上了卻殘生。”
一段故事叫李燕燕說得曲折入微,岑驥繃著一張臉,眼神都有點發(fā)直,明顯已是極不耐煩。
李燕燕見狀,忙直奔主題:“可是造化弄人,離開長安后我才發(fā)覺到自己身子有些異樣,旅途中間也不敢和人說,直到來了龍城偷偷問過有經(jīng)驗的老媽媽……她們,她們都說我這樣是懷上了……”
“怎么會這樣?!……我、我好不容易……嗚嗚……我的命好苦……”
李燕燕這番話三分真七分假,融合裁接了她與崔道衡的那段過往、宮里的風(fēng)流韻事,以及玉箏對四哥的一片癡心。說到少時情人心意轉(zhuǎn)變,觸動傷心事,悲傷漫上心頭,做戲也哭得情真意切。
抬起頭來,面上淚水涔涔,梨花帶雨,甚是凄楚可憐。
李燕燕無聲低泣,不停拿帕子擦擦眼角,借機觀察岑驥。
沒人清楚岑驥母子被拋棄的內(nèi)情,李燕燕也只是道聽途說,但古往今來癡心女與薄情郎的故事,大抵跳不出那些個窠臼。
地位懸殊、私相授受、珠胎暗結(jié)、薄幸負(fù)心、拋妻棄子……她費盡心思編的故事,把岑驥母親的遭遇打碎了擱進(jìn)去,會讓岑驥感同身受么,能打動這匹白眼狼嗎?
岑驥面無表情,朝她招招手,似是要她靠近些說話。
李燕燕踏前一步——
岑驥手腕揚起,鞭子纏到她脖子上……
“喂!你——”
李燕燕驚呼,來不及想岑驥陰晴不定的原因,脖子被扯得生疼,又被拉著往前走了幾步。
岑驥把她拉到身前,扯住她斗篷一角,似笑非笑道:“你和淮王分手,請求出塞,又有了他的孩子?”
“是,是的呀……”
岑驥毫不客氣地掀起斗篷,對著少女纖瘦的身段,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然后,他勾勾嘴角,冷笑道:“現(xiàn)在還不到十月吧?”
“什、什么?”
李燕燕羞得滿臉通紅,連眼淚也顧不上擦,淚花很快風(fēng)干在臉頰,留下酥麻的痛感。
“康寧公主和親的事,是三月里定下來的,”岑驥冷冰冰地說,反手用鞭子柄杵在李燕燕小腹,劃撥著裙裾翩躚,“你該不會想要告訴我,這是懷胎七個月的肚子吧?”
李燕燕嘴唇顫動,囁嚅道:“不是這樣……您、您放開鞭子,讓我解釋……”
岑驥眉毛微揚,并沒卸去鞭子上的勁道。
李燕燕小心翼翼把兩手塞進(jìn)鞭子圈圈里,撐開點空隙,才能夠順暢呼吸。
“我,我本來想把這段含糊過去的……”李燕燕小聲說,見岑驥皺起了眉,忙說,“不是故意騙岑校尉!實在是,實在是因為太沒臉了!”
李燕燕舔舔嘴唇:“其實我不怪淮王殿下,他能怎么辦,也不能違抗圣旨呀,而且,得知王妃有孕后,淮王還好心安慰過我,讓我再耐心等等,等王妃胎象穩(wěn)了再說。是我自己不知好歹,朝殿下發(fā)了一通脾氣,自顧自和殿下說什么一刀兩斷,然后……一沖動便請求出塞了!”
“但是呢,”李燕燕低下頭,“我沒能對殿下忘情,殿下心里也還記掛著我。大概三個月前,淮王進(jìn)宮探視公主,嗯……就,就,反正就又碰上了……”
“就是那次,讓我懷了身子,這才沒多久,還不顯懷呢!”
如果岑驥的眼神是冰,李燕燕現(xiàn)在一定已經(jīng)凍成了冰塊;如果岑驥的眼神是火,李燕燕現(xiàn)在一定已經(jīng)燒成了灰燼。
可她還好端端站在這,除了脖子有點疼。
李燕燕眨眨眼,等待岑驥的回應(yīng)。
岑驥看起來是個精細(xì)人,一段完美無缺、因果連貫的回憶恐怕說服不了他——越真實的事件,越混雜著片面的見解和支離破碎的片斷。而聰明人又往往最容易剛愎自用,對別人告知的話,會帶著懷疑去審視,但對于自己發(fā)覺漏洞、詰問思考得出的結(jié)論,卻很容易堅信不疑。
李燕燕故意賣個破綻叫岑驥抓住,用女子害羞這個理由遮掩過去,目的在于維持更大的謊言。那么,現(xiàn)在的問題是,岑驥會不會被她騙過去呢?
岑驥神色不豫,但到底抽回了鞭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