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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十一月廿二,涿州西北,小豆村。
在村口擺茶攤的吳大有些煩躁。
最近兩個月,起先是東邊兗海軍和武寧軍打起來了,周邊軍鎮望風而動,堅壁清野,過路的行商旅人少了大半,后面烏羅國又舉兵南下,直沖到雁門關,雁北各州情勢危急,流民四散,稀稀拉拉的,竟有許多跑到了他們這里。
雖說流民們經過小豆村,幾乎都會花上一兩個大錢,在吳大這兒買碗熱茶,歇上大半天,多少拯救了茶攤的生意,可……
吳大深深嘆氣。
這群人拖家帶口的不說,有許多還趕著牛馬、雞鴨,在他這兒一坐就是大半天,烏泱泱一片,過后留下遍地的羽毛——原本還有糞便,可這幫人竟連糞肥也不肯便宜了小豆村,全都拾起來推走了!
吳大不敢招惹三五成群的流民,只得在心里暗罵:“窮鬼!活該叫蠻子給趕出來!”
所以當吳大終于等到一個從東邊過來的年輕人光顧他的茶攤,即便對方衣著簡單,只是個底層牙兵,吳大還是熱絡地迎了上去,隱蔽地指了指那群流民,抱歉道:“地方都叫他們給占了,要不軍爺去后頭灶房歇歇腳?爐子邊上還更暖和哩?!?
那年輕牙兵怔了下,低頭看過來,吳大這才瞧出他姿態威嚴,相貌清峻,只是右眼里有塊白翳,氣息頗為凌厲,倒不似尋常散兵。
可這人卻很隨和,說不必,自行系了馬,端了茶碗,坐到流民中間去了。
吳大很滿意:還是咱們這兒的年輕人像話!
……
岑驥剛坐下來,身邊一個低沉的聲音問:“……好了?”
旁邊用風帽遮臉,躺著曬太陽的大漢懶洋洋地翻身,打了個哈欠,坐起身。
“嗯。”岑驥不動聲色,喝了口茶,袖口悄悄挪了下,在外人看來是要避開那臟兮兮的流民。
“這是布防圖?!?
他像是畏光,用衣袖遮擋住臉,悄聲道:“按之前說的,范殊整日拉著齊陸、王襄喝酒,其他人作出看什么都新鮮,貪得無厭的模樣,潘旺還混去內院偷油果子……呵,第一日王襄還防備得緊,后來見我們這樣,盯梢的都松懈了,涿州的格局布防看了個清楚……古大哥這邊怎樣?我好像已經在城里見到些熟面孔了?!?
古存茂伸了個懶腰,一臉困倦道:“虧得西邊有場戰事,我們散成小股,扮作流民,嘿嘿,雖然到處被當成喪家犬,人人喊打,卻無人起疑?!?
“人混進去二三分,都是精干能用的,兵器夾在牲畜泔水里,帶進去些,但還差得遠。只能等動手那天,里外夾擊,控住城門,城外的人馬一齊沖進去——這個任務,我準備交給張晟?!?
以一己之軀擋住四方攻勢,非張晟莫屬。
岑驥并不意外,只說:“那我帶人從水渠潛進城,暗圍州府。古大哥只要穩住王襄,待得宴闌,涿州城就有新主人了?!?
“好。月升之時。”
“月升之時。”
交待完正事,岑驥笑了,“古大哥,這身老牛皮襖,該換了?!?
古存茂緩緩起身,很不舍得似的,嘆息:“是啊,該換了……”
剛掃完了一簸箕雞毛,噴嚏連連的吳大驚呆了:
那躺在墻根的流民,脫掉臟得看不出本來顏色的襖子,露出一身靛青的胡服,瞬間變成了個威風凜凜、目光如炬的漢子。
他望著東方,不知在對誰說:“進城?!?
吳大沒忍住,嘀咕了一句:“今年怪事還真多!”
**
白石山,除夕夜。
“喝??!”
“嘿喲!”
木劍被掄出了花,終于失控,“啪”的將一個孩子拍倒在地,他滾了一圈,大哭起來:“哇嗚——嗚——”
其他孩子并不因此放過他,而是上前搡他:“喂,你輸了,這把你當‘王襄’!”
那摔倒的孩子嚎了幾嗓子,見大人們不理他,也只好乖乖爬起來,拿起破掃帚騎在腿下,扮演“被驅出城”。
火盆邊的李燕燕揉了揉困倦的眼,頗感百無聊賴。
涿州大捷的消息,一個月前就傳到了白石山。
張晟如何從雞籠里抽出鐵楇,手殺百人;岑驥如何借月色混入府兵,悄無聲息給刺史府的守衛換了血;古存茂如何臨危不懼,空手赴宴,與王襄對飲高歌;以及其他許許多多的事跡……早已傳遍三寨。
還不止,李燕燕聽說,拿下涿州五天后,岑驥帶了百十來人出城狩獵,趁易州刺史病故,新刺史還沒著落,把涿州附近的易州也收入了囊中。
半月后,盧龍節度使韋思曠做了個順水人情,上表請封古存茂為涿州刺史、岑驥為易州刺史,范殊被拜為軍師,而這一戰聲名最顯的張晟,論功勞卻只是位列牙將。
距當初岑驥下山,滿打滿算還不足兩個月,就發生了這么多事……
由于接連而來的好消息,太和二十年的除夕夜,白石山上熱鬧無比,驅儺的長隊舞遍了整整三寨,人人臉上都洋溢著喜色。<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