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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怎樣的隱情……”衛茗沮喪地搖搖頭,“我也沒辦法再次對他掏心掏肺了。他對我的好,我知道。但我卻不知,他什么時候,會又像當年那樣變成另外一人,把我從天上拍進深淵。品瑤……這么多年,我總算從這深淵里爬上來了,所以天上陽光再暖,我也不會去奢取了。”
院子外的少年面無表情聽著墻角,在聽到衛茗這句話時,眉頭終究不可避免地顫了一下,薄唇微張,別過頭望向院墻,視線仿佛穿過那一層石砌的墻,看著里頭說著這番話的衛茗受傷的神情。
但他終究沒有做什么。
昨日淋雨受凍,今晨起來腦子渾渾噩噩的不清醒,此時聽到她二人的對話,竟像是越來越遙遠。
他吸了吸鼻中的清液,抬步向自己的寢宮走去。
當夜,太子殿下因風寒一病不起。
☆、第三十二章 (三十二)心病與良藥
“殿下,您每次都趕在生辰前病倒,令微臣十分為難。”羅生把完脈,愁眉苦臉,“宮里好好的,何苦要外出去淋場雨?這讓微臣覺得自己很是失職。”
“論失職也是關信頭上,輪不到你搶先。”景雖聲音帶著極重的鼻音,難受地別過頭,閉上酸脹的眼。
“小的冤枉!”無辜躺槍的關信哭天喊地,“殿下您每次外出時若能知會小的一聲……”
“聒噪。”景雖皺眉,悶悶道。
關信噤聲。
羅生寫著方子,笑盈盈看了他一眼,“去年是因為某人的吃食中毒,敢問殿下,今年又是去哪兒淋的雨?”
景雖抿唇。
連續兩年因為同一個人被放倒,不得不說,衛茗的克主命格實在強悍。
羅生見他神情,心下了然,搖了搖頭:“望殿下來年吸取教訓,至少……別年年都趕上這會兒湊上去。畢竟許多皇親貴族也就只在殿下生辰得見殿下一次,病怏怏的模樣易落口舌。”就好比前朝太子百里鏡息,本來是名正言順的繼承人,奈何流連病榻,老是給人一種“活不過今年冬天”的印象,才讓朝臣的心偏向了其弟晉平王,也就是如今的安帝陛下。
到了景雖這兒,作為大晏國唯一的繼承人,他的健康更是受萬人矚目,有不得一絲一毫的閃失。
但饒是羅生細心照拂,景雖卻一直病病殃殃地拖著不見好。
“殿下終日不得開懷,五內郁結,這是心病。微臣縱是醫仙轉世,也難解心病。”羅生愁道,“殿下到底在逃避著什么?”
景雖垂眸,好半晌才緩緩道:“羅生,我快十八歲了。”
“……殿下難道害怕成長?”羅生錯愕,“這絕不是微臣所認知的殿下會害怕的東西。”相反,在他印象中,景雖近年來積極好學,鍛煉自己的心智,行事說話越顯成熟。
景雖搖搖頭,嘆道:“你也說了,多少人盯著我,我的一舉一動,我的行事作風,喜好偏愛,包括……婚姻大事。”
“殿下害怕成親么?”羅生不解,“或許是微臣十八歲時并不需面對這些吧……在微臣看來,殿下的婚事并不由殿下做主,殿下憂慮再多,也是無謂的。相反,一旦成親,有了妻族的支持,殿下的地位便更加穩固了。”所以,婚事反倒是利器。
“那么我問你,如果……終有一日,你的妻子是一個別人強加于你的女子,而非璇璇。你會如何?”景雖犀利地問。
羅生眼底閃過一絲慌亂,末了沉了沉顏,鄭重道:“微臣不做這樣的假設。就算殿下反悔,家中反對,認定了璇璇,便是璇璇。”
“可我不能。”景雖望著閃爍的燭光,眼底明滅不清,“我并非害怕成親,只是無法想象,接受另外的女子成為自己的枕邊人。”無法想象,當掀起紅蓋頭的那一瞬,露出的臉不是她時,自己會是怎樣的絕望。
他沒有告訴羅生,他真正害怕的,是她終究不會再靠近他,一旦到了二十三歲,便頭也不回地離去,就像她家姨對待他父親那般,即便他追到天涯海角,也難以挽回。
三年,他只剩三年可以把握了。
***
“還有三年了啊。”品瑤賴在躺椅上,美美地伸了一記懶腰。
“什么?”衛茗目不轉睛盯著滿天的星辰,一時沒回過神來。
“你出宮啊。”品瑤白了她一眼,“過去不掰著指頭成天數么?怎么這會兒倒像個愣子一般問我什么?”
“哦,”衛茗呆愣地點點頭,“可我已經打算在宮里一直陪著你,不出宮了啊。”
“我呸!”品瑤啐道,“老娘青春被狗啃了,好不容易看著你還有希望可以替我達成愿望,你居然跟我說要陪我孤獨終老,去去去,誰要你陪?”說著竟然嫌棄地揮揮手。
衛茗知道好友是心疼自己,托著腮看著她一臉嫌惡的表情好笑:“不是三年,是三年半。要到三年零五個月后的九月才能出宮。”
“是了,咱是九月份入的宮,到今年九月就滿八年了。”品瑤搖頭嘆氣,“這八年你說說,咱都做了些什么……特別是你!”她氣悶地指著衛茗,“就給我刷夜壺去了!”
衛茗舉起食指神秘地擺了擺:“高官非我所欲也,寵妃亦非我所欲也,二者都非我所欲也,舍二者刷夜壺去也。”
“我已經不想說你什么了。”對于自家好友扶不起墻的認知也不是一兩日了,“我的青春年華被狗啃了,你的青春全埋沒在糞池里了!”
衛茗灑脫地攤手:“沒有吾等,哪能養得出你這樣的艷麗嬌花?”
“歪理。”品瑤哭笑不得地嗔了她一眼,斂了斂神色,“我記得你的生辰在一個月之后是吧?”
“嗯,茶花盛開之時。”“茗”這一字,因此而來。
“二十歲了啊……說真的,到了這把年紀,女孩子當真得為自己打算了,”品瑤垂眸沉吟:“總之我是沒這個念想了,倒是你……如果當真要在二十三歲時出宮,這會兒就得開始著手準備了。上下打點關系,爭取出宮時體面些,再攢些宮里的珠飾做嫁妝……這個我這邊可以幫你,左右皇上有賞賜我也用不上。但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自己。二十三歲的女子,放在民間已過了適婚的年紀,就算宮里出去的金貴些,但這么幾年的風霜和粗活,也總免不了色衰憔悴,爭不過那些個年輕鮮活的花朵兒們。所以你出去后,千萬耽誤不得了。女孩子的容貌……就這幾年一晃就過去了。”
“這些我都知道的,可姻緣這事兒……到底急不得。是我的便是我的,不是我的我也不會勉強自己去要。”
“小心跟茶薇姨一樣嫁不出去!”品瑤撅著嘴嚇她,“這會兒要是有個娃娃親什么的,對方一表人才又未婚嫁,就完美了。”
“怎么可能有……”衛茗說著說著,頓了頓,聲音一輕,喃道:“似乎還真有。”
品瑤耳尖捕捉到她的低喃,來了興趣,眼睛“噌——”的一亮,“你居然有娃娃親?”跟她認識了近二十年,同住在一個鎮上,她的消息已經落后到如此地步了么?
衛茗搖搖頭,又點點頭,“姨有一次跟我侃大山時,似乎提到過。”
“什么叫‘似乎提到過’?這般重大的事不應該是人盡皆知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