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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于大叫一聲抱頭臥倒,還以為這次小命休矣,然而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只聽嘶吼陣陣,竟然往遠處去了。他顫抖著抬頭一看,只見黑影盤旋遠去,在瓢潑大雨里仿佛一座可怖的黑云,幾秒鐘內就消失在了天邊。
“正東偏南,正東偏南……”老于失魂落魄,猛的癱倒在地
“完了,它往日本方向去了!……”
這一天黑澤在公司里開會,剛開到一半就接到十萬火急的私人電話——保鏢說有歹徒擅闖黑澤家大門,一幫警衛不是對手,現在已經突破防鎖線直接往內宅去了。
黑澤連滿桌子的董事會成員都不顧了,直接一摔電話,厲聲道
“司機!”
他們黑澤家族在日本好歹也是個有頭有臉的家族,竟然敢有人不怕死的擅闖黑澤家,簡直是活的不耐煩了。黑澤狂奔下樓的時候手都氣的微微發抖。
如果不是深知司機技術比他純熟,他恨不得踹開別人親自飆車回家。從公司到家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長窒息,黑澤不斷撥打室內電話,卻始終沒有人接。他忍無可忍的把手機狠狠摔到防彈玻璃窗上,砰的一聲巨響。
司機抖了一下,更用力的踩住油門。車窗外暴雨越來越大,天地被巨大的水簾連接在一起,目光所及之處模糊不清,除了灰白的雨水之外,什么都看不見。
汽車仿佛大海里的快艇,在陰霾的天空下斬破水浪,飛快的沖向前方。黑澤家大門百米之內,大雨簡直狂暴得讓人驚駭。豆大雨滴仿佛子彈一樣打在身上,擋風玻璃被雨打得砰砰作響,根本看不清眼前的路。
司機打了強光,還是不敢往里開,只摸索著前進了幾十米就不得不停下車
“先生,沒法再往前開了!什么都看不見,會撞到人的!”黑澤猛的打開車門,一頭沖進了雨里。司機嚇得面無人色,趕緊沖出汽車追上去。風大得能把人刮起來,雨滴砸在臉上,讓人完全睜不開眼。跌跌撞撞往前跑了幾分鐘,只見黑澤家半毀的大門出現在眼前,兩個保鏢護在門外。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是誰來我家找死?”黑澤的聲音里夾雜著奔涌的怒火,簡直有燎原之勢,他一口氣沖到了房子里,卻驚訝的發現在沙發上坐著兩個男人和一個小孩兒。
“呦,回來的還挺快。”其中一個男人操著一口華麗的聲線,俊美的臉頰上帶著優雅卓絕的笑容,乍一看,黑澤竟然被他身上隱隱的君子氣度所折服,那男人坐在那里,好像理應就是受萬眾矚目的。
“看來,是我小瞧日本人的辦事效率了。”林寶貝扁了扁嘴,看了寧澤一眼,他愿賭服輸。
“你們……你們是誰?”黑澤丈二和尚摸不找頭腦,他應該,從來沒見過他們……
可是,他的話音剛落,內宅突然傳來驚天動地轟隆一聲,那聲音在巨大的雨聲里非常清晰,剎那間連腳下的大地都仿佛震了一下。他們都以為是爆炸,當即臉色就變了,誰知道回頭一看,卻沒有半點火光。
黑澤一咬牙,把因為濕透而格外重的西裝外套往地上一扔,襯衣袖子隨便一摞,拔腳就往院子里跑。一路上只見花園籬笆被壓倒大半,到處都是枯枝斷葉,大廳墻壁不知道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撞出足有卡車頭那么大的一個洞。
通向內宅廚房的小道本來種滿了白樺樹,眼下被撞倒了好幾棵,把道路完完全全的堵起來了。林寶貝和寧澤也跟了出來,黑澤繞了點路,深一腳淺一腳跑過暴漲的池塘,只見前邊廚房被砸毀了大半,頓時心里一緊:“葉真!”他站住腳步,茫然環顧:“——葉真!”,爸爸你下次能不能小心點啊?“黑澤難以置信的回過頭,只見廚房半塌的房頂之下,葉真站在滿目瘡痍的門板后,一邊拎著空空如也的大湯鍋,一邊歡快的對他揮手。管家昏頭漲腦坐在他身后,被潑了一身糯米甜湯,看上去狼狽不堪。一個穿黑衣服的男人站在廢墟里,居高臨下,面目冷峻,雖然額頭有微許血跡順著鼻子緩緩流下,卻完全無損于他逼人的威勢。仿佛只要他站在那里,就有股無形的壓迫向周圍散發開來,逼得人連大氣都不敢喘。黑澤知道這一天終于來了。就算千躲萬躲也沒用,終于還是被找上門了。
我需要人類的幫助。”玄鱗說:“山地仁可能用儀器干擾把龍紀威‘隱身’起來,就像反雷達偵查技術一樣,我探測不到他身在何處;也有可能復制出更多的虛假主控源,讓我覺得東京存在著十幾個一模一樣的龍紀威,在不同地點內疲于奔命,浪費時間。”“如果我是山地仁,現在一定會抓緊時間把龍紀威偷運到海外。”葉真突然道:“日本島人口稠密,地形狹小,并且還是自己家門口,不是藏匿犯罪證據的理想地點。海運是走私的傳統方式,并且大海茫茫難以追蹤,山地仁一定會帶龍紀威坐船離開日本。”他這話說得很冷靜,并且非常有道理,在場眾人都驚訝的看著他。玄鱗卻毫不意外——這小子當年勢單力薄,卻能一路跟蹤山地家族的車隊,利用地下拳賽鏟除山地崇,事后又能成功的抽身而退,說明他心機手段都是有的,只是平常不大顯現出來罷了。“山地仁比他弟弟精明,如果坐船出海的話,為了防止被人跟上,他一定會準備好幾個假目標放在不同的船上,從不同方向同時離開。”葉真頓了頓,說:“這些只是我的猜想,不過如果是我來跟蹤的話,就會從這方面入手……現在根據已知情況,假目標分部在東京市區的不同地點,說明龍紀威也被囚禁在東京城市內的某處,并沒有離開陸地。我只奇怪,為什么山地仁現在還不走呢?”玄鱗輕聲說:“他馬上就會走了。”他不想告訴葉真太多有關于這方面的東西,但是龍紀威早年養蠱,體內被植入了很多蠱毒。蠱是什么?按照現代科學來解釋,就是病菌,病毒,稀有的雜交毒蟲。龍紀威離開苗疆后,就靠相思蠱壓制平衡體內的其
他蠱毒,靠老龍的生物放射線來刺激細胞活性,不斷促進細胞新生,把身體維持在年輕的巔峰狀態。相思蠱一旦離體,他早年被植入的各種蠱毒就失去了平衡,開始蠶食他的身體,造成感染和腐爛——這種感染放在苗疆還有藥可醫,現代醫學是手足無措的。龍紀威現在已經被腐蝕了,根本沒有意識,也不能輕易移動。山地仁想帶他坐船離開,也必須要有準備的時間,一時半刻豈能說走就走?“黑澤先生。”剛才發言的那個心腹手下拼命對黑澤川使眼色,示意他去外邊單獨說話。黑澤靜靜坐著,眼神余光看到手下欲言又止的表情,眼睛卻只看著葉真。“黑澤先生!”那個心腹看暗示沒用,終于忍不住說了出來:“您千萬別輕易做決定,我看還是先通知上邊一聲比較好!如果能用外交渠道解決問題的話……”“山地仁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上邊人的指使。事態已經惡化,必須動用武力了。”
黑澤還想說什么,突然就在這個時候電話響了。他一看屏幕上的號碼,臉色微微變了,一邊接起來一邊快步走到窗前:“喂?”那邊信號仿佛不大好,山地仁的聲音過了幾秒才響起來:“我親愛的表兄大人……我聽說你家被風暴襲擊,好像遭了災了?”黑澤冷冷的問:“你現在在哪里?龍紀威在哪里?”“看樣子你什么都知道了,樣本親自上門找你去了嗎,表兄?”“回答我的話!”“龍紀威在我身邊,”山地仁終于道:“但是你們放棄吧。”黑澤瞬間知道葉真剛才的推測是正確的,山地仁十有已經做好離開的準備了。“來做筆交易吧,黑澤川。”山地仁少見的叫了黑澤的名字,語調一反平時的裝腔作勢,顯得非常冷淡:“——我答應你不動那個姓葉小崽子的命,但是你也要發誓,在這件事上不站到山地家族的對立面去。我知道那個叫玄鱗的男人找上你了,但是你應該知道,我做這些事是有軍部指使的,你想明目張膽跟黨派里的元老翻臉嗎?”黑澤默然不語。“就當是為了國家的利益。”山地仁說完這句,知道再無可說的了,便掛斷了電話。“……國家的利益。”黑澤冷笑著低聲重復,隨手把電話扔到沙發上。
玄鱗懶洋洋的翹著腿,漫不經心問:“決定了嗎人類,是幫我找人還是站在山地家族那一邊,想清楚沒有?”黑澤轉身看著葉真,足足沉默了一分鐘之久,才沉聲道:“你知道我曾經去中國找親生父親,但是一無所獲,便回了日本。”
那倦意是如此深厚,以至于被少年冷靜的面容克制之后,也仍然有微許掩飾不住的疲憊浮現出來。黑澤心里一動,低聲道:“困的話就睡吧,到地點我叫醒你。”“我睡不著。”“太擔心嗎?沒關系的,你還在長身體,睡眠需求量比成年人要大。”黑澤伸手把葉真肩膀輕輕摟向自己,讓他舒服的枕在自己頸窩里:“保持充沛的體力才能早點找到龍九處長,對嗎?再說這里有玄鱗先生和我,別害怕。”葉真沉默半晌,終于閉上眼睛,沒幾分鐘就傳來他沉睡時均勻的呼吸。玄鱗能探知到龍紀威特有的生物
波動,但是山地仁復制了十幾個虛假主控源,分別放置在東京的不同地點。為了節省時間,黑澤把手下分別派往各個不同方向,自己也和玄鱗、葉真同坐一輛車,前往一座疑似目標的廢棄倉庫。為了行動方便,車廂里只坐了他們三人,玄鱗親自開車,黑澤摟著葉真坐在后座上。“為什么把選擇權交給葉十三?”玄鱗突然用日語問。黑澤看了眼斜倚在自己懷里熟睡的葉真,低聲道:“我以為您是明白的。”玄鱗冷笑問:“挾恩圖報?”“不,我只希望有一天他偶然回憶起我,還能記得我曾經為他做過些
什么。”黑澤頓了頓,又道:“我的心意……他現在不懂,但是只要他記住了我,將來有一天想起來,也許就會懂了吧。”玄鱗趁紅燈的時候點了根煙:“你想當情圣嗎,隱瞞非婚生子的身份將堂兄弟一一鏟除,并坐鎮家族財團十年之久,在日本政壇都左右逢源八面玲瓏的黑澤川先生?”黑澤默然不語。“葉十三這小子,看著皮相漂亮,其實腦袋里只塞了甜食,頂看不頂用。這樣的小孩也就龍紀威跟我疼疼算了,竟然還能吸引到黑澤川你這樣的男人?我不大相信。”玄鱗把煙灰一彈,冷笑:“你明說你是挾恩圖報,也許我還相信一點……人類這種生物,我已經看慣了。”黑澤終于道:“是,我是挾恩圖報。”玄鱗從觀后鏡里嘲諷的看了他一眼。“如果我在龍紀威的事情上施恩,也許有一天葉真會用相同的心意來回報我。”黑澤沒給玄鱗開口的機會,立刻反問:“但是人和人之間不就是如此的嗎?我不是圣人,愛一個人便不求回報。我希望他能對我產生好感,希望他也用相同的感情來接納我!這有錯嗎?”玄鱗陰森森轉過頭來,說:“人類,你很大膽。”他說這話的時候黑澤感到太陽穴一陣刺痛,知道玄鱗用緩沖刺了他一下。這其實是很危險的,老龍當年被九處比作是會呼吸的核彈頭,緩沖當量最大值無可估量,如此近距離的范圍內,讓黑澤無聲無息變作尸體簡直易如反掌。黑澤咬緊牙,沉聲問:“我能說句冒犯的話嗎?”“你已經冒犯我很多次了,”玄鱗回過頭去看車,淡淡道:“說吧。”“非常抱歉,玄鱗先生。您當初接受契約為龍九處長任意驅使六十年,難道沒有任何想從龍九處長身上得到一點什么的想法嗎?”“……”“如果沒有的話,為什么六十年之后不自己離開,而是用寄生的方式俯身在您看不起的人類軀體之內,繼
繼續和龍九處長生活在一起呢?”出乎黑澤的意料,玄鱗并沒有分毫惱怒,只平平淡淡道:“我的情況跟你不同,無知的人類。”“……如何不同?”“在人類社會里,你占據比較優勢的生存地位,所以你有很多種配偶選擇,而葉十三這小崽子只是很不起眼的一個罷了。至于我,我根本沒得選,有龍紀威一個已經是天賜的榮幸了。”開往倉庫的道路越來越偏僻,路燈昏暗的光線投映在車廂里,勾勒出玄鱗模糊的背影。“你知道鯨魚是怎么溝通的嗎?”玄鱗突然問。黑澤愣了一下:“超低音頻的……共鳴?人類聽不見的音波?”“鯨魚的聲音頻波非常低,它們只能聽見十五到二十五赫茲之間的頻率,并用這個頻波之內的聲音進行溝通和交流。但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頭不幸的鯨魚,它的頻率比其他所有鯨魚都錯開了那么一點點呢?”黑澤愣住了。“那么在同類眼里它是個啞巴,它的歌聲回蕩在萬里深海,卻沒有任何鯨魚能夠發現。想想看這是多么寂寞的一件事,這頭鯨魚將從生到死,無人知曉。”“但是如果有一天,這頭孤單的鯨魚突然發現,在遙遠的淺水河流里,有一條奇異的淡水魚竟然能接收它獨特的頻波,還能跟它交流……”玄鱗聲音里帶著奇異的磁性,仿佛在微笑一般。“——你覺得這頭鯨魚是會繼續呆在孤單的深海,還是會不顧一切擠進淡水河,跟那條小魚作伴呢?”就算黑澤養氣功夫再好,此刻都難以掩飾自己震驚的目光,半晌他才喃喃著道:“鯨魚生活在淺水河流會擱淺的……”“這不重要,”玄鱗說,“你沒法體會當年我發現一個普通苗疆小孩竟然能聽見我的聲音時,我震驚激動并欣喜若狂的心情。”黑澤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只有指甲切進掌心傳來的疼痛暗示他此刻并不是一場荒誕不經的夢境。多少人覺得荒謬和嫉妒,那大自然里百年難遇的緩沖體樣本“老龍”,竟然被苗疆小孩用歪門邪道的法術所收服,還心甘情愿被任意驅使六十年。而現代科學最昂貴的技術,最嚴密的軍方支持,最強大的國家力量,耗費了幾十年時間,竟然還無法仿制出一個像樣的緩沖體。“龍紀威活著,我便活著。”玄鱗最后道,“龍紀威死了,我將不得不永遠回到那漫長絕望沒有盡頭的……孤獨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