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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上臥室的門被一下子打開,傅狄走下來死死的盯著電視,他……終于坐不住了。
他決定一個人,悄悄的回去一趟。
兩天后,一架客機緩緩降落在墨西哥國際機場,傅狄戴著一副遮住半張臉的墨鏡,提著行李箱,裹挾在人流中走出了海關。
從任何一個角度看來這都是個疲憊而冷漠的商務白領形象:身形削瘦挺拔,筆挺的白襯衣,米色條紋領帶,灰色西裝長褲,筆記本電腦隨身拎著,墨鏡下露出筆直的鼻梁和淺薄漂亮的唇線。
出了候機廳大門,他立刻招手叫了一輛計程車,頭也不回的彎腰鉆了進去
“去淺水灣。”要混進林寂所在的醫院是很難的。最保險的辦法是等林寂死了,通過各種關系的手段拿到葬禮請柬,然后混進去遠遠的看一眼棺材。但是傅狄直接拋棄了這個做法。
長久以來他心里都有個想法,自始至終在他腦海里揮之不去,在他心里漸漸發酵——他想在林寂就要死去的那一天,站在病床前,低頭看著這個讓他平安長大但控制了他一生的男人,一直看著他閉眼斷氣,一直等到他身體涼透,徹徹底底的告別這個世界為止。
你給了我生命,我目送你遠行。如果不能在林寂死前看到他最后一眼的話,這個遺憾會跟隨著傅狄一輩子。打聽到林寂所在的醫院并不難,實際上出乎意料的順利。
他很快就圈定了三座有可能的醫院。第一是威爾士親王醫院,第二是據說離事發地點最近的瑪麗醫院,第三是跟林寂私交甚好的一家家族私人醫院。因為這次暗殺事件是不公開的,沒人知道林寂現在是死的還是活的,所以也沒人知道林寂有可能住在哪家醫院里。
傅狄在淺水灣找了家酒店暫時安頓下來,用的身份是……淺杰安排的,他一直覺得淺杰知道他是誰,沒想到淺杰竟然從一開始就知道他是誰,從他提出要離開的那一瞬間開始,淺杰便拿出了他想要的所有資料和通行證。
淺杰到底是誰,他也不想在乎了,他現在只想知道林寂的身體怎么樣了?至于淺溪……傅狄皺了皺眉,他這輩子,可能是缺少愛一個人的天分,他只能做到不排斥淺溪的接近,但是愛上淺溪,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傅狄住的是一間豪華套房,身份是一家普通外貿公司的項目負責人,來到墨西哥是出公差,他把看上去十分簡單的行李寄存在酒店里,然后洗了個澡,吃了點東西,徑直出門逛街去了。
來到墨西哥的第一天下午他掛了這三座醫院的急診,趁著等待的功夫,一個人貌似不經意的去住院區逛了逛。等到他把這三家醫院逛遍之后,他基本上能肯定林寂所在的是第三家,家族私立醫院的頂層貴賓區。
其實分析的過程也很簡單,傅狄只需要在門口坐一坐,看看醫院門口進出的人當中有沒有他熟悉的面孔就好了。他在林家大宅里生活了好幾年,比較貼身的傭人和保鏢他都面熟。
但是長大了以后,他不總在林家待著,除了林寂和林寂貼身的人以外,別人未必認得出這位林家小少爺,他卻是認得出別人的。傅狄不愧是黑道世家出身的,行動之前先踩點,并且踩點踩的專業無比。
他只用了三天就把這家醫院的頂層警衛布置、換班時間、醫生查房次數、護士巡邏時間給摸得清清楚楚,很快就找出了混進去的可趁之機。中午一點鐘的時候護士基本上都呆在護士站里,醫生有一次短暫的查房,而值早班的警衛都還在吃飯,下午的警衛還沒開始輪崗。
這個時候頂層人最少,唯一保持活動的就是查房醫生了。而查房醫生并不帶多少護士,有時甚至一個人出來點個卯,檢查一下儀器,甚至隔著病房玻璃墻看一眼就好了。
選定了混進去的時間之后,傅狄還想確定一下林塘在不在墨西哥,林塘的去向是林寂生死情況的重要判斷標準。這個被臨近親自下令軟禁的太子,如果不是到了最緊急的關頭,是沒人敢讓他出現在明面上的。只有當林寂真正咽氣了,他才會突然從地底下冒出來,第一時刻宣布接任集團董事長的職位。
傅狄發現,在他等待的這幾天時間里林塘出現過一次。那是在最后一天晚上,突然住院區里跑出來很多醫生,一個個形色匆匆的往頂樓跑,很是兵荒馬亂了一陣。
過了差不多半個小時,一輛防彈轎車緩緩駛進醫院,雖然天黑看得不大清楚,但是那個從車上下來的身影和林塘極度相似。傅狄心跳快了半拍,他確定,那個從車里下來的就是林塘。
那說明,林寂一定已經到最后關頭了。確認這個事實的時候傅狄心里涼了一下,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寒冷從肺腑中升起來,一點一點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離開的,轉身的時候甚至踉蹌了一下,險些跌倒。
那個在他六歲的時候牽著他的手把他帶進家門的男人,那個他叫了十幾年父親的男人,那個曾經像山一樣扎實像獅子一樣強悍的男人,明明應該是永永遠遠無堅不摧的,應該是眼中釘肉中刺一般長長久久存在于那里的,卻突然要倒下了。
就像是心里滿腔的仇恨突然被抽空了那樣,突然一下子找不到依靠了,找不到寄托了,整個人空空蕩蕩的,茫然無措的漂浮在半空中,再也沒有一個能立足的地方了。
傅狄幾乎是無意識的回到酒店,躺在床上,眼睜睜盯著天花板,就好像喪失了全身的力氣一樣不吃不喝也不動。很多年前的一幕幕都突然浮現在眼前,那些他以為自己已經遺忘了的,以為自己已經不在乎了的,都像是破了閘的洪水一般滔滔而出,席卷了他所有的記憶。
他怎么能就這么死了?他怎么能這么爽快的,撒手不管了?傅狄一動不動的躺了一整夜。直到第二天早上陽光越過酒店玻璃的時候,他翻身從床上坐起來,游魂一般的稍微洗漱了一下,吃了點東西,然后從酒店打車去了私立醫院門口。
他在醫院邊上的麥當勞里坐了幾個小時,直到快中午一點的時候,起身走進了醫院大門。事實證明淺杰非要派幾個人去跟著傅狄的行為是正確的,傅狄一個人想混進戒備森嚴的醫院頂樓,那真是難上加難。
雖然這個時候頂層戒備最虛弱,但是那大門口站崗的兩個守衛也不是吃素的,任憑誰稍微打量一眼,就會發現傅狄和莫名消失了的林家小少爺有多么相似。
淺杰手下的一個家族醫生首先混進了醫院,拿到進出名牌卡,在里邊隨時提供情報,另外兩個手下把守住電梯口,同時悄沒聲息的拿下了頂樓門口的兩個守衛。傅狄從頂樓電梯里出來的時候,走廊上空無一人。不遠處醫生值班室的大門開著,一個年輕的值班醫生正準備收拾東西離開。
正當這位醫生站起身的時候,突然發現辦公室門口站著一個年輕人。
“怎么了?你是誰?”醫生下意識的問。這個年輕人看上去蒼白削瘦,但是并沒有病人那頹唐消沉的氣息,他眼神沉斂目光穩重,并不像是個走錯了路的病人。
傅狄盯著他,一邊抬手晃了晃名牌卡,一邊大步走進辦公室
“樓下急診科的,請心電室的人去拉條直線。”
“你走錯了,心電室在樓下,這里是……”醫生還沒說完,傅狄已經走到他面前,突然把手從口袋里抽出來狠狠給了他腹部一拳!醫生還沒來得及驚叫就痛苦的彎下腰去,就在此時傅狄重重一記手刀劈在了他側頸上,那醫生連吭都沒吭,就無聲無息的倒了下去。
側頸是僅次于后腦的人體最脆弱的地方之一,遍布主要血管及迷走神經,稍微重力擊打一下,就能輕易致人昏迷。不過傅狄能得手也是占了很大便宜的,要是醫生一抬頭就看到個面目猥瑣形容丑陋的大叔在他辦公室門口,那他第一個反應絕對是大叫來人!
而絕不是傻愣愣的問請問你來做什么?五分鐘后醫生辦公室的門開了,傅狄穿著白大褂,戴著眼鏡,手里拿著文件夾,穩步從里邊走出來。從任何一個角度看去,這都是一個普通的年輕的醫生,甚至身量都和剛才那個值班醫生沒有多大差別。
只要沒有人盯著他的臉看,就不會有人覺得今天的值班醫生有什么不對。走廊盡頭只有一扇病房門,那半堵墻都是透明玻璃的,傅狄走過去的時候只見門口站著一個保鏢,看上去十分眼生,應該是在他離開林家之后才被調上來的。他面無表情的把胸前的名牌卡晃了一下
“查房。”保鏢看了他一眼,讓開一步露出病房門。
“哦,對了。”傅狄一邊伸手推門,一邊頭也不回的吩咐
“藥房有一張單據要簽字,你們誰能把管事的招來?主任說可以找你們那個周……周什么……”
那保鏢一時嘴快
“周正先生?”
“嗯對就是他,讓他去簽個字。”“什么字?”“你告訴他是主任叫的,他就知道了。”
保鏢有點猶疑
“但是我走了這里誰守著?”
“反正就是幾分鐘的事情,今天要檢查儀器,等你回來的時候說不定我還沒走呢,不會脫了人的。”傅狄頓了頓,又道
“萬一耽誤了事情,我被主任罵不要緊,你也想被你們那個周先生罵?”那保鏢激靈一下
“那……那我這就去,我沒回來之前醫生你千萬不能走啊。”傅狄揮揮手,見那保鏢飛快的跑了,才咔噠一聲,推開了病房的門。這兩天他在飛機上的時候,在路上的時候,無數次想象自己站到林寂的病床前時,應該是怎樣的一番情景。林寂會不會有意識?能不能認出他?等真的見了面時,他又能說什么?他設想了無數種場景,無數種對話,無數種心情。
然而等他真正站到病床前、真正看到林寂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其實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腦子里嗡嗡的,一片空白,一片茫然。林寂看上去沒什么變化,略微瘦了一點,如果他不是閉著眼睛躺在病床上的話,應該會顯得更加精神才對。他手上插著幾根輸液管,儀器的導線連到被子里,一個呼吸罩罩在臉上,看不清跟記憶中相比面容有什么變化。
傅狄的心跳一聲聲嘣嘣作響,每一次跳動都好像頂在喉嚨口上。他的手腳好像完全沒知覺了,冰涼發抖,完全不受控制。過了很久很久,他才顫抖著聲音,輕輕的叫了聲
“爸爸……”在傅狄的記憶里,每次只要他叫爸爸,林寂都一定會立刻予以回應。盡管有時候他的回應并不討傅狄的喜歡,但是不論如何他都不會像現在這樣,一動不動的躺著,全無反應。傅狄愣了一會兒,才想起現在不論怎么叫,他父親都不會給予任何回應了。
他近乎無聲的苦笑了一下,慢慢伸出手,輕輕摸了摸林寂粗糙的、因為長年握槍而布滿槍繭的手掌。突然就在這時,只見林寂手掌一翻,直接一把拉住傅狄的手,緊接著用力把他往懷里一帶!
傅狄剎那間幾乎驚呆了,措手不及的摔了個踉蹌,被林寂狠狠拉進懷里,反手就按倒在床上!傅狄張了張口,因為太過震驚而完全發不出聲音來,只見林寂滿不在乎的把手上那些輸液管一拔,把還帶著血的針頭隨手丟到一邊。傅狄臉色刷的白了
“你,你……”林寂根本不跟他廢話,直接一個膝蓋把小兒子抵在床上,一手從口袋里掏出一塊沾滿麻醉劑的布,傅狄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林寂死死堵住了口鼻。他只來得及掙扎了兩下,緊接著身體一軟,倒在了林寂懷里。
“你老子我都快被你折騰死了,住個院不應該嗎?”林寂哼了一聲,拍拍傅狄的臉
“寶貝兒,你真是太會鬧騰了啊!”傅狄竭力想保持清醒,但是沒過幾秒他就無力的閉上了眼睛,緊接著沉沉睡去。林寂冷笑了一下,用白大褂把傅狄一裹再打橫一抱,溜達著走出了病房。
周正站在病房外的走廊上,抹了把汗
“恭喜魁首,恭喜魁首……接下來怎么辦?”林寂抱著傅狄,心情愉悅的向電梯走去
“還能怎么辦?回家去!”
“哦,對了,告訴楚少卿,我……謝謝他,之前的所有恩怨,就算了吧!畢竟,他是我的女婿。”
“林瀾……哎呀,我有一個好女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