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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戳著盤子里的鯡魚肉,覺得下午還要再吃一頓豐盛的下午茶就開始有飽足感。就算我希望自己能將身體里的營養不良調養回來,也不希望是這么狂補一通。這對我的身形塑造可沒有任何好處,我隨時都在注意自己的身體變化,太多肥油只會讓我產生不必要的贅肉。
卡爾用一種欲言又止的表情看著我標準的餐桌禮儀,無論是坐不靠椅,吃不俯首的姿勢,還是刀叉餐巾的用法都沒有挑剔的余地。
“這是誰教你的?”卡爾為自己倒一杯酒,比起別人為自己倒的,他似乎更喜歡自己掌控酒液倒入杯子里的份量。
“一個英國朋友。”我回想一下,才輕描淡寫地回答。是我一個舞迷,我到英國的時候他曾經接待過我,因為祖上是英國貴族,所以那位舞迷對于這些上流社會的禮儀都有研究。
“什么朋友?”卡爾從略顯輕松一下就緊繃起來,表情甚至還帶著點難看的兇惡。
朋友就朋友,還能什么朋友?
“男的女的?”卡爾沒等我回答,又自動咄咄逼人地問下去。
刨地三尺的福爾摩斯嗎?這是愛情片還是偵探片。
“以后跟那些所謂的‘朋友’斷絕關系,你不再為了生活而需要他……他們?”他有些遲疑地由單數改為復數,而且改得特別困難,好像這會要他的命那么難過。
這貨的腦回路我一直猜不準,難道是我們中間隔著百年的代溝?這個“老頭子”該不會自動又在心里給我抹上什么黑料悲催史吧。
我忍耐地嘆氣,反正下了船從此不見,不過幾天的時間我還等得起。
“還有,去解除婚約。”卡爾突然沖口而出,他說出口的瞬間猛然才發現自己太急切,嘴唇不自然地抿了下,眼神有些閃爍。當然這些心虛的反應只是一秒內的事情,很快他就恢復成自己資本家那種冷酷談判的模樣,下巴微微抬起,一臉倨傲地看著我。
解除婚約?我一臉茫然地看著他,什么婚約?
可能是誤會我的停頓,本來還比較隱忍的卡爾終于露出急躁的性子,他眼角下垂,眼光冷漠無比,手指放在餐桌上,對我說:“艾米麗,我不想讓你看到我不禮貌的一面,但是這不代表我很溫和,你還愛著那個小白臉嗎?”
……小白臉?我腦海里終于將這幾個字跟杰克掛上鉤。
我現在比較愛德普船長,對杰克更多是少女時代的一種懷念情懷,愛實在是談不上。看著卡爾那么認真地看著我,大腦才自動將他所有話連接起來,我是好像拉著杰克當擋箭牌,說過我跟他要結婚的笑話。
本來想要搖頭,可是搖得太快又擔心卡爾不相信,畢竟昨天才宣布我們要結婚,今天就立刻說沒好感了聽起來沒有一點可信度。
卡爾的手指由放變成抓,那些可憐的刺繡蕾絲被他蹂|躪得不像樣,我已經集中精神,準備在他掀桌子前將自己的瓷器盤端起。他終于壓抑下自己臉上那種顯而易見的燥怒,手指也勉強放平,就是手背上的青筋很明顯。
我覺得自己看起來應該是思考一段時間,并且思考完畢的樣子,然后才認真地看著卡爾的臉,緩緩搖頭,對他說:“不,我沒有愛上他。”
因為視線停駐在他臉上,加上以前做過這方面的表情訓練課,所以我能很清晰地看到他臉部肌肉從皺緊到放松的過程,他的眼睛重新變得明亮,眼角抬起,一種由心而來的喜悅取代所有陰郁的怒意。
我不自覺地握緊手里的叉子,跟隨著他的情緒而變換力道。我不知道自己這句話對他的影響會那么大,簡直就是可以將這個男人從墜落的高空中解脫下來。
當然這種喜悅他并沒有真正表現出來,而且另一種多疑的情緒隨之而來,他不相信地說:“你們不是下了船就打算結婚?”
“你跟露絲不也下船就要結婚。”我反唇相譏,垂眼處理起魚肉,懶得再去研究任性晚期癌患者的精神狀態。
“只是訂婚。”卡爾急忙解釋,語速快得讓人擔心他會咬到自己的舌頭。
“你愛她嗎?”我自然而然地掌握著話題,至少將這頓午餐糊弄過去,我不希望他又拋來什么蠢問題讓我消化不良。
“愛她?”卡爾奇怪地重復這個問題,然后他開始沉默,表情有點呆滯的迷惘,這種迷惘很快又淡去。他面無表情地說:“不,在沒有遇上真正的愛情之前,她還算可愛。可是愛一個人就像是在做愛,你能感受到自己的血液好像被濺上沸騰的油花,你的血管開始疼痛,這種痛最終會回到胸口。”
他的語氣實在是太平淡了,連眼神也毫無感情,整個人被覆蓋上一層深厚的鎧甲,仿佛他只是一個在念書的蹩腳學生,毫無情緒起伏。
我的注意力被他拉過去,這種表述方式我曾經看過別的頂尖舞者表演過,平淡如水的述說中,底下卻是壓抑著的感情。因為所有力量都拿去壓制激烈的底層情感,所以外在就沒有力氣偽裝得完美無缺,只能面無表情一直說個不停。
“然后骨頭痛,眼睛痛,頭發都痛……”他說著說著自己都感覺有些滑稽,很快就結束這種莫名其妙的自言自語,并且抬起平靜的眼睛,最終目光停留在我臉孔上,“只有看著她,才能真正緩解這種感覺。”
我突然無法承受這個男人的目光,特別是他剛才還念一大段毫無意義的無病呻|吟時,手上的餐具放到盤子上,表示可以收桌,接著我站起身離開座位。卡爾一直盯著我坐的地方,就算我離開他也不肯移開視線,好像在盯著一個不存在卻很美麗的虛影。
我走過他的身邊,走了一段路后才回頭,看到他依然維持著那個僵硬的姿勢,背影挺直,看起來有一種莫名的孤獨感。我突然有種想轉身回去,將他從座位上拉起來的沖動。當然他并沒有一直不動彈,一會后他拿起手邊的酒杯,動作熟稔地喝了一口,這種酒鬼的動作將剛才的憂郁氣氛破壞得一干二凈。
我抽下嘴角,對煙酒依賴癥的家伙沒有好感,無法理解怎么有人喜歡這么摧殘自己的身體健康,要是卡爾霍克利真是我的老情人,看他一次抽煙就抽他一次,看他喝酒過量就按水里讓他改正,哪能容忍自己人這么毀身體。
卡爾喝完酒,背對著我說:“我要親眼看到你解除婚約,艾米麗。”
我停頓一下,才無所謂地說:“隨你。”
☆、第45章 畫畫
然后場面就變成這種詭異又說不明白的氣氛,你一定無法想象我跟杰克,露絲,加上卡爾那貨三個人坐在上等艙豪華套房起居室里,面面相覷并且無話可說的場景。
我終于知道露絲跑到哪里去,她跟杰克到甲板上聊人生聊理想聊藝術加旅游頻道解析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卡爾跟露絲幾乎撕破臉。我回憶一下電影情節,他們撕破臉不是差不多沉船前才發生的嗎,現在船才起航兩天就要動刀子了?
卡爾坐在我身邊,他換了身淺色的三件套西裝,手搭在椅子扶把上,尾戒在明亮的光線下閃著亮眼的潤澤感。他神情有些不以為然的懶散,特別是在看到杰克身上穿著如同底艙工人的垃圾貨時,更是不動神色地斜一下嘴,那種似嘲諷又懶得表現出來的態度,讓人毫無好感。
杰克清澈的藍色眼珠子慢悠悠地轉動一下,視線從卡爾身上再放到我身上,那表情似乎在詢問,你們又怎么了?
露絲則是大膽有底氣得多,她看向卡爾的眼神帶著一種荒謬與刺探,一點好臉色都沒有。也是,看到自己未婚夫養個情婦在房間里,而且現在還帶在身邊,做為一對下船就要訂婚,請帖都發了五百份的新人來說就是分分鐘要動刀子的節奏。
就算無關愛情,沒面子也是能讓人發怒的。
我有一瞬間很想伸手扶額,這種荒唐劇什么時候能打上end。
“所以……解除婚約?”杰克終于忍不住如履薄冰地打破這種危險的平靜,他膝蓋上還放著來不及收起的素描本,手指上炭痕的顏色很明顯,問話的時候指腹還磨蹭一下本子,這是一個表示妥協的小動作。
可能杰克的內心也跟我一樣在扶額,這事還有完沒完。
露絲坐在杰克旁邊的椅子上,她端莊而嚴肅,仿佛我們幾個人正在談論地球未來二十年的走向。
我速戰速決地冷著臉說:“對,解除婚約。”還是將這出鬧劇快點蓋章落幕,反正船不沉我有的是時間跟方法下船后就消失,至于還在船上當然是卡爾要干嘛就耐著性子陪他干嘛,畢竟我不想再到處躲著這個馬拉松加短跑冠軍選手,他追起人來可真是鍥而不舍,死不認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