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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她聽見黑暗中的水滴滴落聲。一滴一滴一滴。
開始細微得近乎無聲,卻這樣單調,喋喋不休地重復著,孜孜不倦的單音節音波在空闃永寂的黑暗中傳播。
她在一片迷茫鋪天蓋地的渾沌中恢復了意識,水滴聲依舊在單調地重復,那一滴滴的水聲仿佛或重或輕地直直落在她的眉心上。
是這細微的聲音,千錘百煉反復過萬遍,最終將她喚醒。
她聽見,頭頂上濕潤的泥土里,咀蟲蠕動著肥胖的軀體,噬咬著什么的索索聲。她聽見鳥獸的尸體躺在塵土中,它們的身體正在腐爛,被蟲蟻所一口口吞咽,殘缺不全,最終只剩下風化的僵硬羽毛,從之前的柔軟、雪白,到之后,冰冷脆硬的灰色,像空洞的軀殼。
貓頭鷹在墳地里低低地咕咕,它們的頭前轉后轉成詭異的角度,黑色枯死的木質上生著放射形衍生的霉斑和菌類,皎皎的月光下,躺在墓地里的其他尸體在腐朽,然后湮滅成塵寰。
除了她。
她想,那些熱烈,鮮活的色彩去了哪里?
她聽不見夜鶯美妙的歌謠,聽不見美麗的靈魂飛向天堂的聲音,聽不見鮮艷的花在開放,聽不見明快的陽光親吻著大地。
只有嗚咽的風,吹過密布的枝干,像是葬禮上陰森悲傷的喪歌。
這就是她的世界,永夜,腐朽,黑暗。
太久太久了,她甚至不再記得,陽光和溫暖是什么樣子。
她的靈魂在安靜得讓人害怕的墓地里飄蕩,這些細碎的聲音已經不再有快把她逼瘋的煩躁感,她的軀體還躺在深埋的泥土之下,冰涼,不腐不壞卻沒有任何生命力,如最深沉的沉眠,如已經,壞死。
她動不了。
這是,她的領土,她的國度,她的永寂。
"停。"
臉龐完全罩在斗篷的連帽后面的騎士一揮手,叫停了一群面帶掩飾不住的驚懼之色,有氣無力以鐵鍬挖土的人們。
騎士一身裝束簡單之極,黑色長靴,重劍,簡潔白色長袍衣角不經意地露出反面鮮血一般的紅,全身上下除了銀色的肩甲和肘護,腰護以外沒有任何的裝飾,但雪白繪著血紅色十字的薄呢斗篷依舊說明了他尊貴的身份:圣騎士團,圣殿騎士。
墓地冰冷而寂寥,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即使在白天,也依舊陰風陣陣,有種讓人后背一涼的發怵感。叢生的灌木枝干以怪僻虬結的形狀伸展出去,如無數扭曲被囚困的鬼影人形,掙扎著密密實實地擋住了陽光。
于是沒有一絲日光照得進這陰森詭秘的地界,仿佛,這里有什么,連陽光都在畏懼的存在。
騎士的身形高挑挺拔,從方才坐著的巨石上輕巧無聲地一躍而下,如一只優雅而高貴的貓,仿佛所佩戴的重劍和鎖甲都沒有重量一般。
"你們退開吧,離這里遠點,聽見什么聲音都別回來,也別回頭。"
他的聲音低沉而輕柔,在無比詭奇仿佛潛伏著各種瞳瞳鬼影和危機的荒涼墓地里,溫暖像是朔風拂過秋天金燦燦的麥浪。
人們于是如釋重負地,飛速逃也一般地離了這個傳說中“被詛咒的地方”。
騎士腳下,一口沉重的黑色棺材已經露出了全形,陰森石質的棺材蓋上有金色的花紋,像是無數開放鳶尾花,而拼成一個漂亮似是文字又似是一個長角少女頭像般的族徽,優美而詭異。
騎士走近這口石棺,褪下斗篷的連帽,露出一張年輕而英俊的臉。
他的臉龐如神裔一般,俊秀得幾近完美,金色發絲明亮如夏夜里的滿月,酒藍色的眼眸如暴風雨后平靜的洋面,緊抿的唇線姣好而有些硬朗。
他是最純粹沒有一絲陰郁,夏日午時燦爛溫暖的陽光,司光明的神祇所應有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