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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用過晚飯,眼看掌燈了,前店怎么都該散了,許寧一直都沒有回后院,寶如有些奇怪起來,小荷看出她坐立不安,笑道:“如娘子可是心疼姑爺了?真是姑爺前兒說的什么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了,婢子這就去打聽打聽。”
寶如啐了她一口,卻沒阻止她,她還有一肚子的話要罵那殺才呢,就等著他回來談和離的事,看在小荷眼里,卻以為事小兩口蜜里調油,一天都舍不得,緊著出去打聽了,回來回道:“前頭姑爺傳話了,讓娘子先歇了,他有些賬要和掌柜的盤一盤,恐是要熬夜哩,娘子可要做些夜宵?”
寶如冷哼了聲,心里想著那賊殺才只怕是不想見自己,反正兩人兩看相厭,也不去理他,自洗了頭臉,卸了釵環上床歇了,只可惜打疊了滿腹的言語和辱罵,竟是白費了神。
果然許寧一夜未歸,第二日起來沒多久,寶如的母親劉氏便上了門,一身寶藍裙襖,頭面利落,腳步生風,帶了足足一車的節禮過來,許寧在院子里接著了,劉氏一樣一樣地指給他和寶如看:“熏肉二十斤,你爹專門點的配料,我親自灌的,又看著他們用松木薰的,香得很,風雞兩只,正是最好吃的時候,這邊是臘魚,選的大魚做的,活雞活鴨都是選的最好的,另又有上好米面……因著初二生意最好的時候,你不好回去,節前回去盡盡心便好了……”
許寧一一應了,劉氏看了眼寶如,顯然有些奇怪她今日一直覷著自己,面上嘴角含笑,眼睛泛紅,不像從前唧唧噥噥地撒嬌,和許寧也沒有從前那一副兒女嬌態,便又有些疑心許寧欺負了寶如,連忙支使許寧去前頭歸置節禮,一邊拉了寶如進房母女倆說體己話:“眼看就要過節了,你這是又和阿寧鬧別扭了?”
寶如眼見著已經過世的母親如今精神健旺地出現在自己面前,口角簡斷,滿面春風,胸中正是心情激蕩之時,只含糊道:“拌了兩句嘴罷了。”
劉氏連忙道:“大過節的要討個吉利,莫要又逞強了,你這張嘴須得把把門,尤其是明天陪阿寧去許家,見著什么不順心的地方,且只忍忍,莫要給他面皮上過不去了,等過了節,我再替你教訓他!”
寶如聽到劉氏這般說,十分納罕:“娘從前不是只管偏著我么?那一家子哪里有滿足的時候,你還這般貼補!”上一世,劉氏何曾這么慷慨,反而嚴防著許寧回許家,許家也很少來看許寧,偶爾來一次,都是開口想借錢,劉氏警惕得很,擋了好幾次不讓他們見許寧。
劉氏笑了笑:“香鋪和地契都在你的名下,收入毫厘不爽都上交到了我這里來,你爹這邊也多虧他出面去請了名醫來調養,我也不是那等鐵石心腸的,該給他做做面子的也該給,不可作踐了他,倒冷了他的心。”
寶如卻是吃了一嚇,連忙道:“父親病如何了?”
劉氏拍了拍她手道:“這癆病哪里能這么快,且得慢慢養呢,如今一副藥就要三兩銀子,難怪別人叫富貴病,大夫也說了,虧得發現得早,底子還在,慢慢吃下去,好好調養幾年,竟是能斷了根的,想起來竟是后怕,當時我們也只以為是風寒咳嗽,還是阿寧堅持去請了名醫來診脈,才知道竟是個大癥候,又多虧他當時堅持開的這香鋪子,才有錢醫治……”
寶如眼圈一熱,一時竟有些哽住了,自己父親可不是當年咳疾越來越嚴重,轉成肺癆,最后又因為許家鬧著歸宗的事氣到了,越發嚴重,開的飯館哪里還敢有人來吃,登時生計沒了,許家還來的財禮也不夠吃藥的,發現的時候又太遲,最后七尺漢子,瘦成一把骨頭。人不人鬼不鬼的拖了幾年,又因為那所謂的骨氣,不肯受已為丞相的許寧奉養,也不肯進京,最后病逝了,母親悲傷過度,很快也過世,她上一輩子最后和許寧鬧成那樣,何嘗不是因為自己怨恨許寧忘恩負義,害得自己父母不得善終……
劉氏看她眼圈紅了,連忙擁著她哄道:“寶如莫要著急,如今好許多了,我日日燉著豬肺百合湯給你爹爹呢,同順齋那兒許寧也找了個廚師來頂著,你爹有病的事兒也并沒有傳出去,生意也還好。”
寶如嗯了一聲,卻帶上了鼻音,劉氏笑著替她擦淚水:“還是眼淚這么淺,都已成婚了,阿寧把你寵得不像話,香鋪才有一點子收入,他就非要給你典個養娘來伺候,我兒倒是個享福的命。”
寶如連忙道:“阿爹那邊可有人伺候?要不要把小荷送過去幫阿娘的手。”
劉氏笑道:“哪里呢,如今我也不管生意的事,專心伺候你爹,你爹如今也好,兩人哪里需要什么人伺候,倒是女婿要忙著香鋪的生意,有小荷這邊照應你我們才放心,如今倒是有樁事兒,你們成婚也三月了,這個月月事可來了?”
寶如臉上一黯,劉氏仍念叨道:“就知道你又不記得日子了,總是這么萬事不掛心的,罷了我一會兒問小荷去,阿寧細心穩重,是個靠得住的,只你從小嬌氣,阿寧又樣樣都依著你,我就怕你身上有了消息不知禁忌,壞了事……雖然如今你年紀著實輕了些,只是我和你爹一把年紀才得了你,如今年過半百了,你爹如今又得了這病,已是沒了指望,你和阿寧早日開花結果,我們老倆口也算放下心了。”一邊又推心置腹道:“明年鄉試之年,我悄悄問過先生,姑爺中舉竟是十拿九穩,他人才如此,我們不得不防著,雖是已成了親,也怕他出息后有些不要臉面的貼上來,負心多是讀書人,總是有個孩子穩妥些……給你配的四物湯你可要按時吃著,大夫也說了你年紀輕,只要仔細些,生育是不防的……”
寶如只沉默著不說話,劉氏又叮囑了幾句便站起來道:“年下家里也忙,年三十那天你再和阿寧回家過年,你爹爹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得盯著他喝藥才行,我先回去了。”
寶如站起來,劉氏看她臉上有不舍之態,拍了拍她手道:“原是怕你新婚,住在家里過了病氣,萬一有孕便不好了,如今你爹也好許多,你若想了,便讓阿寧帶你回去看看不礙事的,前些天過來還一副蜜里調油的樣子,如何今天倒又如此作態?我冷眼看著阿寧一貫都讓著你,不是個忘恩負義的,鬧鬧小別扭可以,但別恃寵而驕太過了。”
寶如千言萬語,卻不能說給母親父親擔心,自己終究是懷不上孩子,未來那漫長而可怖的一生,她以為一死便百了,誰知道又從頭來了一次……
作者有話要說: 注:贅婿其實是可以參加科舉和入仕的,我也是前些天在一個古言老作者的微博發現的,金玉奴怒打薄情郎里頭就是贅婿科舉中了負心,還有清朝名臣左宗棠,也是贅婿出身,二十歲鄉試中舉,官至東閣大學士、軍機大臣,封二等恪靖侯。去查了一下,才發現原來贅婿不能科舉入仕是以訛傳訛了,連我從前也是深信不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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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談和離
她滿心苦惱,劉氏卻將手里的小包袱打開道:“都是看你耷拉著臉,我剛才竟是忘了讓阿寧替我寫幾個禮單,不過你來寫也行,快來。”一邊已是熟門熟路地到她房里的桌子上鋪紙磨墨。
寶如一怔,她是認識字,但卻寫得不算好,有些字也認不全,然而如今叫她去求許寧,那是萬萬不肯的,她硬著頭皮走過去,心想禮單多半也都是些日常的,她應該都能寫。
劉氏捏著手指一二三四地將禮單一一數出來,讓寶如記錄,她雖然不認識字,卻是個記性極好極能干的,一口氣將給親戚的幾個禮單都數出來,讓寶如列了幾張紙,待到寶如寫完,劉氏拿起來一看,卻是詫異了下,看了眼寶如,有些沒好氣地道:“真是生女外向,這是你親娘的事兒你也不走心,打量我不認識字,就胡亂寫了應付我呢!”竟是嫌棄起她字沒寫好來。
寶如臉上十分尷尬,背上微微起了一層薄汗,就為這幾張禮單,她已竭盡所能,她前世雖然也是小時候父母用心,專門請了先生來教她和許寧,結果許寧聰明伶俐,一學就會,而寶如是個嬌寵過度的,從小就常纏著許寧幫忙寫課業,那先生喜歡許寧受教,對不太喜歡學的寶如也胡亂過了,寶如與這寫字上頭著實很是生疏。
劉氏歷來是個刀子嘴豆腐心,也就數落了寶如兩句,便風風火火拿了禮單走了,寶如看著小荷來收拾書桌,一個人無聊地翻著桌面的幾本書,詞曲游記笑話、戲本子和繡樣,倒是齊全,翻開里頭居然有蠅頭小楷,一一注釋,看出來是許寧的注釋,卻極為淺顯,倒像是要注釋給新學的人看的,繡樣也是,看下邊的字,居然是許寧親自繪的繡樣……小荷看她翻書,抿著嘴笑道:“這些天太忙,姑爺都沒空教您寫字了,這還有些墨,要不您寫幾張?”
心下微微一動,問小荷:“我平日寫的字呢?拿來我看看。還有姑爺寫的字,一起拿來。”
小荷笑道:“娘子寫的字就這屜子里,姑爺樓上的書房并不許我們進去的,娘子不如自己上去看看好了,若是只是看姑爺的字,這不是每張都有姑爺寫的字給娘子當臨摹的樣子么?”一邊說一邊果真從書桌的屜子拉開,拿了一疊紙出來,果然上頭是她熟悉的許寧的字跡,下頭那一疊紙,卻讓她吃了一驚,居然十分細巧精致,工整又有韻味,她一張一張翻著,這居然是自己寫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