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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氏被她說得動心,一時和她盤算起做什么吃食合適,賣多少價錢合適來,竟是越說越高興,恨不得一時三刻立刻做起來,當下立刻便又盤算著去買瓜子來炒,現有館子里的一些干果蜜餞也可直接拿去賣。
寶如看說動了劉氏,也放下了一些心,畢竟如今家里進項全靠著許寧,如今說要和離,許寧若是翻臉不認人,吃虧的還是自己爹娘,需得找個穩妥的后路才行。
許寧和唐父回來的時候,劉氏正和寶如說得開心,許寧聽到一兩個話頭,意味深長地看了寶如一眼,寶如避開了他的眼神,她當然要自謀出路,百年喜樂由他人,這樣的日子,她已過夠了,不愿再將自己一人喜樂寄托在一個人身上。
劉氏卻看了許寧幾眼,她畢竟是女子心細如發,吃飯的時候就已看出寶如和往日歪纏著許寧不同,面上雖然和氣,夫妻雙方目光幾乎不接觸,開始還覺得是小兩口鬧了別扭,不以為意,再連著寶如晚上和她說的過繼、做小生意添進項的事,不由想得更深了些……這是許寧有什么讓女兒不放心的地方了?
她眼睛變得銳利起來,固然許寧這些年盡孝又寵妻,行事無可指摘,女兒嬌憨任性,她卻不得不偏著自己的女兒,她不由敲打道:“前兒聽一同去惠風書堂念書的林家三郎說,你如今與縣令家的兩位公子走得頗近,和他們家小姐也一同出行過?”
寶如正為那惠風書堂吸引了注意力,這學堂卻是在府城里,任教的大儒頗為有名,前世許寧卻只是在家里請先生攻讀,這一世居然能去了那里。正思忖著,許寧卻已不慌不忙笑道:“小婿不過幾首詩為先生所薦,入了宋大人的眼,得了他些許青眼,令公子與我多來往互相學習,宋小姐則是一次游園和她兄長一同偶遇的,不過是說過幾句客氣話,并無逾禮之處,且那日寶如也和我一同在的。”
劉氏看了眼寶如,卻看到她正神游天外的樣子,頓了頓,反正已是扮了惡人,索性多說兩句:“你知道要守禮是好的,眼看就要鄉試了,還得收收心,少參加些什么詩會文會的。”
一旁唐父看劉氏說得嚴厲,咳了兩聲道:“許寧這孩子還是知道分寸的,你娘也是擔心影響了你考試。”
許寧恭敬應道:“爹娘教訓得是,小婿謹遵教導。”
劉氏看他態度良好,寶如一旁也并沒有說什么,想著大概是自己多心了,寶如那性子,若是許寧真有什么對不住她的,早就嚷嚷鬧出來了,心里哪里是個存得住事兒的?便打發了他們回房歇息去。
房間仍是寶如記憶中的閨房,卻重新收拾過,改得更闊大了些,隔了幾進,最外一間也擺著書桌紙硯,放著幾本書,收拾得很是干凈,里間一張闊大的黃花梨拔步床還掛著大紅喜帳,正是記憶中家里特意給自己早早打好成親用的,想來他們還是在家里成的親后才去了西雁山住。
寶如進去坐在梳妝臺前解了頭發,看到許寧彎腰鋪床燃暖爐,便問道:“你何時就找了機會去惠風書院了?那兒的束脩可不便宜,你也不過比我先回來三年而已,倒是做了不少事。”
許寧正拿著長鐵夾子從炭爐里夾木炭進暖爐,聽到她問話頓了頓,過了一會兒才道:“心里有恨,就如這火炭,日日焚燒煎灼,反覺得這日子還太長,自己能做到的還太少,等不及。”
寶如梳頭的手頓了下,從鏡子里看到許寧垂著睫毛捏著鐵筷,火紅的木炭映著他的側臉,眉濃睫長,薄唇挺鼻,雙眸波瀾不興,似乎剛才根本沒有說出那樣戾氣十足的話。
她想到那千刀萬剮的凌遲之刑,她膽子小,他受刑那日她并沒有去看,雖然恨他,卻沒有恨到那樣的地步,重生以來這人一直氣定神閑,不見慌亂,卻原來那復仇的心是這般的熾熱……她難得地沒有諷刺他,而是寬慰了句:“都過去了。”
許寧冷笑了聲,將暖爐旋緊,套上厚套,放入被內,淡淡道:“于我來說,種種猶如昨日才發生,不將仇人手刃跟前,我就一日不得安寧。”
寶如被那語聲里的凜然殺氣震了下,居然一時說不出話來,竟是想自己應該沒有什么事讓他恨之欲死吧?雖然恨他薄幸,卻也仍是不敢招惹他這個殺神的。
許寧已是轉身去廚房提熱水到了最里間的凈房里添滿了水,出來道:“你先洗吧。”
寶如也不推辭,寬了大衣服進去簡單洗過頭臉,便回來自上了床進了里側裹了張絲綿被子合目睡了,許寧自己也擦洗過后進來看到寶如已沉沉睡了,一把光明可鑒的長發窩在枕邊,臉埋在薔薇緞面軟枕里一動不動——她倒是睡得放心,白天那些桀驁的眼光都已斂入了安穩服帖的睫毛下,仿佛仍是個十四歲就嫁人受盡寵愛不知人間疾苦的女孩兒。
許寧上了床,忍不住挑了縷枕邊人的長發在指尖把玩了一會兒,他何嘗不知寶如一刻都不想再留在他身邊,可惜,他卻不甘心就這般放了她。
☆、所求為何
第二日便是大年三十,唐寶如是被鞭炮聲吵醒的,身側許寧早已起了,屋里盆架上卻是放著熱水。
許寧一大早便被唐謙拉去寫春聯,店里自然要寫一副,家里大門內門都要寫上,又寫了許多的福字四處貼上。
唐寶如出來看到父親喜氣盈腮的,精神十分健旺,看上去絲毫不像久病之人,也不由地添了些喜悅,湊趣去請教了父親幾個難做的菜。唐父大喜,自然又拉了女兒去廚房親手指點。
唐謙外貌平平,唐寶如的好相貌其實全是托了娘親的福,他唯一有個好處便是有根和別人不一樣的舌頭,分外靈敏,什么菜他略嘗嘗,就能猜出用了什么配料,火候如何。他少年家貧,早早就出來去酒樓幫工補貼家里,卻靠著這一根靈敏之極的舌頭和極好的記心,偷學了大師傅們的絕招,又因為他特別肯吃苦,伶俐肯干,年紀漸長,也自己摸索出了幾樣拿手菜,漸漸成了些氣候,卻被別人嫉恨,排擠了出來,又因那幾個大廚都是同鄉,有些勢力,排擠得一條街上有些名的飯館都不敢請他,便自出來從夜市賣餛飩,因著勤勞肯干,得了旁邊賣水果的老劉的青眼,將女兒嫁給了他,劉氏陪著唐謙從夜市賣餛飩開始一步一步攢下身家,終于開了自己的小飯館,漸漸身家漲起來,偏偏子女上緣分薄,膝下只得一女,老唐念著劉氏少年陪他吃過苦的情分,雖然家境算得上寬裕,卻也從未提過一納妾的話,只是依著劉氏,說招婿便招婿,從無違逆。
沒想到臨到老了自己這個女兒卻不爭氣,若是將來和許寧和離……唐寶如心里又虛了幾分,少不得極力討老父的歡心。
好不容易到了年初二,雖然舍不得女兒,兩老還是以看顧店里生意趕著小倆口回西雁山那兒,其實唐寶如知道父親是害怕自己被過了病氣,含著淚和許寧上了車回去了,還帶了一車子的才做好的血腸板鴨等食物。
從初一起,慈恩寺就香火不絕,香客絡繹不絕,唐寶如和許寧下了車,便看到自家香鋪子前買香的人絡繹不絕,掌柜的看到東家終于回來都要淚流滿面了,畢竟這些香都是他手制的,有敬佛用的,有念書用的,有供琴用的,有熏衣用的,種種香用途不一,伙計們雖然強記了些,卻到底不如許寧自己說得更詳細周到,雅妙橫生,過年是香鋪子生意最好的時候,鋪子里遠一些的伙計主家體恤讓他們回去了,剩下的伙計一個人當幾個人用,忙得團團轉,雖說這時候的工錢也分外豐厚,到底也是壓力巨大。
好不容易處理完前頭的事,寶如看著外頭上香的人,卻也動了興頭,讓小荷備下香明晨也去念恩寺拜拜佛,匪夷所思的重生回來后,她忽然對這神佛也起了敬畏之心,小荷卻不敢擅專,去稟報了許寧,許寧心下明白,只讓她備好,第二日寶如上車才發現原來許寧也跟著一同去。
她也沒說什么,只進了山門拜過神佛燒了香后,看著簽筒猶豫了一下,轉過臉問許寧:“你不求個簽問問?”
許寧一路都十分淡然:“問什么?”
唐寶如輕聲問他:“咱們這么一遭兒……也不知是造化還是……問問前程也好……”
許寧笑一笑:“世人心中有事不明,不能自決,才求神問佛以示前途,我知我所求為何,何必要問?”
唐寶如知他一貫心志甚堅,自己又躊躇了一會兒,本想問個姻緣,自己和許寧這一世遲早要分,也不知自己命中是否還有姻緣之分,然而許寧在一旁,她又不好問,也罷,重生一回,她也不能太貪心,只求個父母安泰便好。
上完香出來少不得寺院后山逛逛,只看到香客們來往如織,香煙繚繞,有人挑著吃食在賣,卻無非是些干巴巴的炊餅、粽子之類,不由又觸動了她與母親說的那事,下了山果然又找了個伙計給母親遞了口信,讓她趁著現下過節人多,早日將那事辦了。
劉氏本就是個雷厲風行的爽利性子,二話不說很快便說動了唐遠,每日唐遠先去母親那兒拿了貨便過來這邊兜售,而一日內的午飯晚飯,則在這邊店面和伙計們一塊兒吃,每日清點貨錢都由寶如這邊清點,然后給唐遠結算工錢,就是說只要做一日便有一日的錢。
唐遠不是個呆子,自然知道這是他們家特意照拂他,母親快要臨盤,家里弟弟妹妹也都嗷嗷待哺,他絲毫不推脫,全都應了。寶如上下打量了下,看他一張臉洗干凈了還是挺俊的,就是長得瘦小了些,她拿了身自己臨時改出來的小襖給他穿上,又給他換了雙鞋子,道:“山上風冷,這衣服以后慢慢從你工錢扣,只別凍病了倒要貼錢請大夫。”一邊又和他當面點過了貨,今兒是頭一遭,劉氏那邊顯然也花了大力氣,剛炒出來的南瓜子,粒粒大而飽滿,還帶著一層鹽粒,香得很,用干荷葉包成了一個一個小包,每包兩個大錢,又有些蜜餞干果之類的小吃食,寶如想他一早過來,想必連早餐都沒吃,便從廚房里拿了兩個烤山薯過來,一個剝了給他吃,另外一個掰開放在籃子上,透出了香味來,專為招徠客人,又教他如何吆喝,看他吃了山薯,才打發他出去了。
碰巧遇上過年燒香的香客多,這一日才過了午時,唐遠便已回來,寶如清點了下,發現居然得了幾百錢,唐遠吸著凍出來的鼻涕道:“香客們大方得緊,都不夠賣,回頭客多,都說嬸婆炒的瓜子香又好吃,明兒要再多一些才好。”
寶如算了算,給了唐遠五十錢,道:“不必貪多,籃子太大貨太多招人眼會被人嫉恨,也莫要進廟里討和尚的嫌,不然別人看了眼紅,這門生意做不長久。”
唐遠點頭道:“都按你交代的做了,只在山外頭游玩的人里頭兜售,并沒有去和別人搶生意的,且都在人多的地方,怕被地痞給盯上。”
寶如點頭,又教他:“每個時辰回來交一次錢補貨,寧可勤跑些,不要帶太多的貨和錢在身上,若是遇上潑皮無賴,便給他看錢,都給他,莫要一文不拔舍不得,機靈些,只莫要惹得別人連貨都拿了。”
唐遠點頭,他在市井中混,自然是見識過潑皮無賴們的本事,不過這個嬸嬸看著面嫩成這樣,如何對這些道道如此熟悉,竟像是也在市井中打過滾吃過虧一般,他看了眼寶如那猶如剛剝殼雞蛋的臉蛋,又打消了這些揣測,想著定是許相公教的,都說三叔公家的這個贅婿能干之極,果然有些不尋常。
唐遠走后,寶如想了想,還是去找了許寧。
許寧卻不在前頭店鋪,說是在后院里制香,她穿過小樓,果然看到后頭有一進青石小院,才走進便已聞到了撲鼻的香味,正是許寧制香用的院子,里頭幾間房間,看著一間上頭匾額題著“靜中成友”,寶如猜應當是賞香用的靜室,另外一側兩間房,一間門上匾額上題著“塵里偷閑”,看門窗緊閉,想是和香用的暗室,又一間則門上題著“久藏不朽”,想必當是藏香儲料用的香庫,前世在相府許寧也有這么一間制香用的院子,比這大多了,制香玩香算是許寧難得的雅癖了,畢竟他這人清心寡欲,琴棋書畫都不過是為了前程,唯有制香,算是他真心喜好。不過他制香的院子一貫不喜人進出,便是伺候的奴仆,也必要沐浴后身上一絲異味都無才可進入,她當時對他這種文人的狷介有些不滿,所以也極少踏足。<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