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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寧溫和帶笑,一雙漆黑的眸子仿佛直要看進她心里去:“我省得的,不過家里沒有女眷,接了出來也不好安置,還是希望春闈過后得了消息,那時候天也暖和了,你和淼淼能進京來和我會合。”
唐寶如滿心不愿,她只想著帶著女兒,和父母一起過日子,哪里想和許寧再去京城那名利窟里打拼?許寧看她神情,溫聲道:“春闈過后一般我會進翰林,之后我大概會請外放,你和淼淼不會在京里呆太久的,我們出去一家人自己過日子。”
唐寶如吃了一驚,前世許寧卻是從翰林院、殿中侍御史轉去了戶部,后來雖然出任過一任知府兼江南西路安撫使,卻任期未滿就被調回京,在六部輾轉幾年后進了樞密院,三十五歲便拜了相,任了樞密副使、參知政事,他如今卻又為何早早便要謀了外放?他若是才從翰林院出來便要外放,多半便是七品的縣令,甚至有可能外放后便再也回不了京,終老任上了……
許寧知她詫異,笑道:“前世……操之過急了,累積不夠,打草驚蛇,在京里又深陷各家勢力之中,牽連太多,所以最后事不成,這一世,我想換條更穩妥些的路數,放心,絕不會拿家小去拼的。”
唐寶如垂眸不語,她的睫毛長而黑,眉目隱有怨懟抗拒,許寧心下嘆氣,卻仍是有些強硬道:“你答應幫我的,我和岳父岳母也說了,等天暖了我這邊若是榜上有名,便讓你跟著宋大人的家眷一同上京,宋大人那邊我也已說了,宋曉菡那邊,你不要在意,她母親也是名門閨秀,十分講規矩,她在她母親面前不敢造次的,又是水路,很快便到京城,宋大人是官府中人,一路有官差照應,你和女兒跟著他們走才妥當,明白么?”
唐寶如滿心不自在,卻也勉強應了聲:“知道了。”
許寧久久凝視著唐寶如,很久以后才輕輕道:“信我一次,寶如。”
寶如抬眼看許寧漆黑深邃的眼里仿佛凝了一汪溫柔,無端多情,一句話說得到似生死相許一般,不覺有些恍惚,最后臉一紅甩手去抱女兒去了,不再理會他。
不提這一夜唐寶如如何糾結,許寧又是如何風輕云淡恍若無事,第二日許寧便與宋遠甫帶著書童從人,乘船啟程往京里去了,因是水路,所以時間還算寬裕,其實許多舉子得了秋闈名次便立刻往京里趕,只為多投些行卷給京里的大人們。只許寧經過前世,心里有數,自有謀劃,尤其是舍不得女兒,硬是拖著過了十五才辭了家人啟程進京。
許寧才進京沒幾日,許留家果然便有如狼似虎的官差登了門,先搜了一輪屋子,果然起出一大包雪白銀兩并整匹的布匹,直嚷嚷“起到贓了!”一邊便要鎖了兩老去縣衙,偏巧段月容帶了兒子回了自己外祖家探望生母,許家只剩下兩老,嚇得魂飛魄散,只是喊著撞天冤,喊自己是舉人的父母,自己兒子與宋大人認識,官差衙役們見狀,倒也沒有鎖他們,并不十分折辱,只是將他們帶回了縣衙,稟明了宋縣令,登時便提上了公堂。
原來卻是一伙江洋大盜前日被捕后受審,交代說將贓款都給了許舉人家中窩藏。許留一聽汗流浹背,大呼冤枉,只說是親戚送來的禮,求青天大老爺做主。待問是誰送的禮,卻又含糊其辭,吞吞吐吐。
宋縣令看上去也還和氣,溫聲細語道:“論理你家兒子才中了舉人,眼看便要飛黃騰達,應不致于與江洋大盜勾結,倒要誤了自己兒子的前程,只是說是送禮,這禮也是太厚了些,一般親戚走禮,有這般貴重的?”
許留啞口無言,原來這卻是他們老兩口貪心不足了,有人托了族親來說情,說是聽說他兒子與縣令交好,眼看便要飛黃騰達,特特送了厚禮來,是想通過許寧搭橋縣令,看看是否能謀個縣衙里的差使,他當時被那白花花的銀子迷了心,想著兒子與宋家公子如此交好,想也是一句話的事情,若是不成退了也行,便暫時接了下來,雖不敢花用,看著也是舒爽。誰料到沒幾日便事情發了,如今哪里敢在公堂之上說出這些話來?只怕宋縣令為了保住自己的名聲,反要問他的罪過。
最后他只能磕頭大喊冤屈,宋縣令忙命人扶了他起來和聲安慰道:“老丈不必驚惶,也只是按例問一問,這些大盜都是些慣犯,嘴里哪里有甚么實話的?”一邊沉下臉來,喝命左右拖下去狠打用刑,問出實話來。
許留和羅氏兩人在公堂上親眼看著那大板子狠狠落下,五大三粗滿臉兇相的犯人被打得鬼哭狼嚎,皮開肉綻,暈倒后又被冰水潑醒。宋縣令平日看著像個活菩薩一般,如今卻似個活閻王,對此面不改色,只又命人拿了夾棍來夾那些同伙,堂下院子中更是站籠枷號了一群犯人,衣衫襤褸披枷帶鎖,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呻|吟哭號求饒。許留和羅氏早嚇得魂不附體,終于捱到那些大盜熬刑不過,吐了口招供,原來是沒地方藏偷來的贓款,聽說許家才出了個十八歲的舉子,又和縣太爺交好,料想必是沒人能查到他家,家里又是一門老弱婦孺,取回財物也方便,于是假借是許家的親戚送了禮到許家先藏著,待到風頭過去后,尋個夜黑風高夜,兄弟們上門殺了人再取走贓款。
不提許留和羅氏聽到這些窮兇極惡的盤算如何后怕,宋秋崖看大盜們招供畫押后,才溫聲安撫了許留羅氏,又敲打了幾句道:“論理說許晏之一貫純良忠厚,不會出什么事,只是你們身為他親生父母,在鄉里,卻更要注意維護兒子的名聲,須知將來若是得官,這官聲是極為重要的,多的是因家里人犯事牽連丟官乃至抄家滅族的,你們兩老不經過官場,不知官場險惡,以后來歷不明的銀子款項,都莫要收才是,以免惹了麻煩,連累了全家不自知。”一邊又道:“看在許寧面上,本不該為難你們,直接開釋,只是朝廷自有法度,仍需保人才可,如今許寧不在,我已命人通傳了唐家老爺過來替你們具保,便可回去了。”
許留和羅氏千恩萬謝地謝過了宋家縣令,又看著公堂上傳了唐家來替他們家作保,才算是具結了這樁案子,許留自覺在親家面前丟了人,滿面羞慚,連唐家要替他們洗塵吃飯也不肯了,急匆匆地回了鄉下,自此閉門不出,謝絕訪客,更是一點禮都不敢再收。
寶如聽說了此事,腹內暗笑,也不和父母說破,怕父母會對許寧這般心思深沉嚇到。而唐父唐母經了這一遭,也都嚇了一跳,連忙檢點了一番自己收到的禮物,因唐謙做生意出身,見得多些,收禮的時候總想著要還禮,因此太重的還不起的禮、不知底里的人的禮都是不收的,如今再檢點一番,又找了借口還了一番禮,才算安了心,又敲打教訓了寶如一番:“將來我們不在,你陪著許寧,更要把好后宅,莫要收了不該收的禮,害了全家。”
寶如笑著應了,一邊心里暗自覺得痛快,這一次是許寧托了宋秋崖做了這一出戲,實際上案件根本不入卷宗,不過是嚇嚇許家人,至于讓唐家去具保,想是讓許家兩老承了唐家的情,以后少些口角。他倒是用心良苦在他親爹親娘上了。正在此時居然得了京里托宋家長隨捎來的一封信,居然是許寧到京以后的一封家書,里頭分了三封,一封給唐家兩老,一封請唐家轉交給許家,單獨的一封卻是給寶如的。
劉氏笑得合不攏嘴,將信交給寶如便出去找人送信。寶如拿了那封信,心情有些復雜,淺褐色的信封上用紅蠟封緘,打開信封,里頭折疊著薄薄一張灑金云臺玉葉箋,箋上小楷清晰,灑脫秀逸,寫的卻只是一些小事,大意是已抵達了京城,在雙槐坊租了一間小寓所,頗為清凈,院中有一樹海棠,大概等她進京的時候正好花發,信到時大概他已參加春闈了,應當一切順利。寶如上下反復看了幾次,確定這的確只是一紙沒說什么大事的家書,寥寥幾行字言簡意賅——卻是前世今生,許寧給她寫的第一封信。
這的確和許寧一貫冷傲清高的風格太不符合了,寶如忍不住想起元宵滿天燈影里的那一個吻來,自水患后,他們之間仿佛有什么東西悄然改變了,卻都仍以各自的方式彼此保持著平靜泰然,猶如開春冰封的湖面下暖流不動聲色地緩緩流動。
☆、第49章 大嫂之志
且說段月容前些日子接了生母的來信說有些想她,讓她有空回外祖父家看看她。原來段月容父親在段月容十歲時去世,去世后母親方氏改嫁,改嫁的男人家里開著個小油坊,平日里收幾斤豆替人榨油,也不甚寬裕,堪堪溫飽罷了,自顧不暇,也不太理得上這個出嫁了的女兒,平日往來不算多,段月容也要照管許家上下,也沒什么時間問候親娘,因得了同鄉人的捎信,牽掛著親娘,便回了外祖父家,沒想到卻是迎來了親娘的勸說。
方氏一邊抱著敬哥兒一邊笑道:“這次叫你回來其實是有好事兒,前兒有個媒人來找我,說是蘇州有個茶商姓溫的,無意中在城里見過你一面,帶著孝長得美,人又溫柔妥帖,覺得甚是喜歡,打聽了下聽說你守寡在家,公婆對你雖然不好,卻愛你人才出眾,慕你品性孝節,便托了媒人來,只說自己喪偶已兩年,家有萬貫家財,甚是寬裕,愿厚禮聘你為繼室,他父母雙亡,膝下只有一女是原配留下的,年紀尚幼,只等著主母進門主事,我想著你那公婆一貫對你不好,如今許家二子也已歸宗,聽說又中了舉人的,不若你將兒子留給許家,回來改嫁,如此下半生也有靠了,豈不比在那窮家苦守打熬的好?”
段月容怔了怔,低聲道:“有勞娘費心了,只是我和許家大郎情深意重,如今一心只想守著我們的孩兒,撫養他長大成人,再嫁一事,不必再提了。”
方氏得了那媒人說的五百兩銀子的財禮的許諾,心動之極,聽到女兒如此,十分惱怒:“你如何這般沒出息?許家那兩個老不死的對你一貫刻薄,你何苦為了個死鬼守節?咱們村戶人家從來就不興什么守節的,難道還指著守出個貞節牌坊不成?你如今也不過才二十歲,后頭的日子還長著呢!到時候熬不住,哪里再找這般合適的人家?那孩子你若是改嫁了,他家定是將孩子給孩子的二叔養著,聽說已中了舉人,那家娶的媳婦也算有點家底,橫豎餓不著你兒子,你若是留在那兒,人家反礙著你,不好照應侄兒呢。”
段月容垂下眼皮有些堅定道:“我只守著兒子便是了,他家再好,也不是親生骨肉,沒了親娘看顧,我兒可憐。”
方氏恨鐵不成鋼道:“到兒子長成,你得熬多少年?等他娶了媳婦,看他還記得你這么多年的苦不?你照照鏡子,花枝一樣的年紀,如何熬到那時候?真真兒的糟蹋了這好模樣,那茶商也不過三十出頭,人物我也見過,十分齊整,配你綽綽有余了,你想要親骨肉還不容易,嫁了給她再生便是了。”
她一張嘴勸說個不停,段月容卻猶如緊閉的蚌殼一般,死不開口,方氏一急,怒道:“你這孩子好不懂事,我不知多少事忙不過來,特特回家也是為你好,你怎就不開竅呢?難道還真的要做節婦不成?”
段月容終于開口:“娘你自再醮就罷了,何苦也要奪了女兒的志氣?既嫁從夫,夫死從子,有子而嫁,倍死不貞,我不想要男人,只想守著兒子過,有什么不行?”
方氏被她這么一說,隱隱刺到心事,登時惱羞成怒:“你這是被那些讀書人給騙了!甚么夫死不嫁從一而終,甚么女無再醮之文,統統放屁!本朝就有個皇后是再嫁的,前朝那些公主再嫁三嫁的多了去了!怎么沒見那些讀書人敢去說她?敢情兒都是些欺軟怕硬的!你這是怨我沒留在段家陪你?你也不想想,我膝下無子,一頭窮家,你嫁出去就只剩下我一人,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沒有男丁,族里的人連地都收走,我憑什么要在那里熬?那些讀書人會給你白送銀子讓你守節不?至少改嫁了,沒讓你養我!”
段月容因著這個再醮的親娘受了不少流言譏諷和排揎,心中多少對這個拋下自己改嫁的娘有些怨言,軟弱地說了句:“還不是你自己太妒,一個庶弟都沒留下來,若當時留下來,總有人養老奉養,族里也不敢謀奪了咱們家的田地,還不是自己做下來沒下梢的事。”
方氏被她說到痛處,聲音陡然尖利起來:“這是養來養去養出來個白眼狼了?我打發那些典妾是為了甚么!若是當時留下來,只怕你我早就沒立足之地了!你倒反過來怪你親娘?我不知為你這扶不起的人考慮了多少,做了多少事,當初你爹把錢都給用在外頭,一分嫁妝都沒有,要不是我給你攢著,你連許家都嫁不到!早就被你爹嫁給那爛賭鬼抵債了!我這是做了甚么孽,連親女兒都不領情!”她越說越生氣,眼里登時流出了眼淚。
段月容本是個脾性軟的,看母親哭了,慌忙道:“是女兒說差了,只是如今女兒并不是過不下去,和你也不一樣,膝下畢竟有親生兒子,如今孩子的二叔也中了舉子,許家眼看日子也好過多了,聽說正打算買幾個養娘下人在家里使喚,女兒其實也沒吃幾年苦,敬哥兒也大了知道些事情,乖巧伶俐得很,有他二叔帶著,將來必能有出息的,娘說那人好,但是日子好不好端的看過的人如何想,若是女兒嫁過去不喜歡,日子過得不好,又拋棄了親骨肉,來日敬哥兒讀了書當了大官,有一個再醮的親娘豈非讓他以我為恥?”
方氏收了眼淚,恨恨看著女兒,卻到底不忍心說什么,只是幽怨道:“我的兒,將來寒床孤身,你才知道守寡的苦,那些什么貞節都是虛名,兒孫也不見得會感激你,日子是自己過的,不是為了別人,你再好好想想,我也做不得你的主,只是你這樣孤拐脾氣,這樣好那等貞節虛名,將來吃虧的是你,卻是后悔不得!”
段月容眼淚撲簌簌地滾了下來:“娘是真心疼女兒我何嘗不知,只是女兒從小被人指著脊梁骨說笑話,大郎沒的時候連婆婆都問我你守不守得,聽說你娘是個守不得的,有其母必有其女,若是守不得不若早早打發了去也省得浪費許家米糧,娘啊,孩兒有了自己的骨肉,總想著來日總不叫親兒子因為我被戳脊梁骨,不過是一輩子,不見得就守不住,你就當女兒就是這個命吧。”
方氏的眼淚被她這么一說,又重掉了下來,過了一會兒才負氣道:“罷了,好良言勸不了該死的鬼,你要守便守,將來不要來我這里訴苦。”她知道女兒志不可奪,然而一想到那五百兩財禮,心里針扎一般的疼。
段月容淚珠不斷,過了一會兒才擦了眼淚道:“娘是為我好,只怨我命不好。”
方氏全無心情,懶得再和女兒說改嫁的事,便問她些閑話:“你家里當真要買養娘下人了?不過是中個舉,官也還沒當上,原本那樣一窮二白的家,這就能買起下人用?”
段月容道:“一中了舉,免稅免徭役且不說了,這就已占了便宜了,平日里我和婆婆夏冬兩季都要去衙門幫忙做些針線粗活,公公每年要去修河道,這就占了許多精力,你想想這些免了,又能多種幾畝田,多做好幾樣針線出來,這就是錢了,再者族親們全都來投田,將田記在許家名下,就不必交稅,每年只要給許家一些收成便好,你說這又是多少出息?竟是連自家的田都有人爭著來幫耕作,只求能將他家的田記在許家名下。更不要說鄉紳族老們紛紛都送了程儀過來,只為交好了,這些天公婆家里光是收的吃食都已吃不完要想辦法囤起來了。典人也是最近廣陵府那一帶不是受了災么,聽說如今人牙子到處在找主顧,價格便宜,他們聽了也就心動了想雇幾個人使喚,不過如今房舍住不下,又打算著開春了就先將房子擴一擴,修好一些。”
方氏咋舌不已:“怪道你那婆婆耍無賴也要把他給鬧回來,可憐唐家白白給這等人家做了嫁衣,什么兼祧,若是將來他得了官,地位高了,哪里還記得岳父母的栽培之恩,少不得納上幾門美妾,譬如你那死鬼的爹,多收幾斗米也要去典個妾來,天下烏鴉一般黑,男人負心起來別人還要贊他一聲風流!我們女人連死了丈夫再嫁也要指指點點!”一邊卻又想起一事追問道:“你那婆婆從前極為慳吝,連油米都要把著,你明明還在奶孩子還要克扣你,如今可還那樣?去歲我給你那幾壇油,可還有剩?我當時給你特特分了的,你和敬哥兒的油裝在白壺里頭,我親挑的豆子和芝麻,看著榨的,最干凈不過,當時我囑咐過讓你仔細收著給你和敬哥兒吃,另外兩壇給許家人吃,那個油用的豆子不太純,不要給敬哥兒吃,他年紀小吃不得那種油容易生疹子,你喂奶也不要吃,要過給敬哥兒的。”
段月容道:“你給我的那壺油我都沒舍得吃,都是悄悄給敬哥兒蒸蛋吃了,另外那兩壇油婆婆拿去把得死死的,一壇油給了孩子二叔賀他新婚,另外一壇收著說要慢慢吃,炒菜全是用那豬皮上帶的油往鍋里擦一擦便好,其實趁我不在,悄悄炸糯米果子給那小叔子吃呢,打量我不知道,還是隔壁屋和我好的古家媳婦兒悄悄和我說的,后來小叔子出了事,辦白事的時候全用了。”
方氏道:“那次許家大郎沒了,你來見我,哭得那樣子,一行哭一行說公婆怎么刻薄磋磨你,油米把得死死的要盯著量取,飯都是你做,結果卻不讓你上桌,你還在奶孩子呢,一點葷腥都吃不到,那次連你繼父聽了都不落忍,和我說要不要一起出面讓你回家來住。我說要上你公婆家理論你又死都不肯,讓你改嫁你偏說要守,我想著守滿三年你吃了苦沒準心就轉過來了,你說說你守什么守?這等摳門公婆這等刻薄人家,何苦?為了你我才出了那兩壇子油給你帶回家去,指望讓你公婆給你點好臉色,教你和敬哥兒日子好過點,你卻不知我的良苦用心呢。”
段月容面上一紅:“那時候大郎才過世,心里難過,公婆面前無人護著,孩子又小只會吃奶哭鬧,家事煩雜做不及,更覺得艱難,見了娘便有些忍不住,如今日子好過多了。”
方氏輕輕哼了聲,面有得色:“要不是你那小叔子死了沒來得及娶媳婦留后,排第二的又出贅去了,你公婆要靠著你養孫子才不敢下死力磋磨,不然就你那軟綿綿爛泥一樣的脾性,哪里能撐到現在!如今敬哥兒好歹是許家嫡長孫,若是那舉子二叔沒有孩子,將來過繼給他也算是個好前程,將來做了官,也給你請個誥命。”
段月容搖頭笑道:“怎么會沒有孩子,二弟還年輕著呢,兩夫妻才成婚一年便已得了個千金,才剛過了百日沒多久,先開花后結果,后頭總能抱上兒子的,不過二弟為人厚道,弟媳也是個寬厚和氣的,想來將來總會照應敬哥兒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