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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行玉有些訥訥道:“我知道了,您說的是,就是一下子改口不過來,伯父……爹也不勉強……也就含糊著過了。”
許寧心內卻有所觸動,自感身世,起了身喚仆婦來將兩個孩子帶下去,準備見一見客人。
☆、第109章 人來人往
過了一會兒果然見到一對夫妻和兩個男孩進來,男子身子有些瘦削,臉上皺紋有些多,手腳粗大,顯然曾是個莊稼人,身上雖然穿著富麗堂皇的藍緞面料袍子,卻因不習慣穿長袍,總忍不住去撩那袍腳,而婦人則面目與侯行玉有些相似,也是穿了一身頗為華麗的簇新衣裙,頭上插著赤金首飾,兩個孩子身上也都穿著新衣服,卻都裁得有些大,顯然是鄉(xiāng)間的習慣,給孩子做的衣服總要做大些預留長大長高。
為首那男子一進來便先看到了許寧,許寧雖然年紀輕,卻甚有威嚴,旁邊知客連忙提醒道:“這是我們老爺許學士。”
他一對上許寧的眼睛,也不知怎的膝蓋就軟了下來,跪下來行禮道:“草民見過許大人。”他身后的妻子兒子慌慌張張也拜了下來,許寧也不知怎的心里忽然一笑,自嘲了一下,上前扶起道:“起來吧。”一邊和藹的問了問他們的姓名,原來侯云松這名還是他從前伺候過的貴人賜下的名字,他弟弟名喚侯鐵牛,大家也喚他侯二,許寧說了幾句閑話,才對侯二道:“令兄在宮中當差,難以照顧孩子,令侄救了犬子才受的傷,大恩不可不報,我們定會好好照顧他的,你們且也放心。”一邊又轉頭對侯行玉道:“與你叔叔嬸嬸見見,也不必太過勞累了,一會兒我吩咐廚房安排宴席,門房備好車馬,你叔叔嬸嬸用過飯后便備好馬車送他們回去,不必擔心。”
一邊施施然起了身,叫了侯行玉身邊兩個伺候的小廝過來敲打道:“好生伺候著,機靈些,莫要讓小公子累到了。”便起身道了聲后頭還有公事,失陪了便出了院子,裴瑄和唐遠早見勢避入了自己房中。侯二本來以為自己親生兒子救了這大老爺的親生兒子,定能得到禮遇,沒想到這官爺和氣歸和氣,說話卻十分客氣疏離,自己想象中的感激涕零,重禮感謝,親自相陪,款待全家這樣的事情卻都沒發(fā)生。
細想起來自己見過最大的官兒也都是這樣架子大的,再說如今兒子已出繼,大概大哥對外說侯行玉是自己兒子了,人家的感激重禮自然也是要沖著大哥去,雖然知道名分上就是這個理兒,心下卻都不免有了些失落,賠笑著送走了許寧,才笑著對侯行玉道:“這位許學士待你可好?”
侯行玉有些不習慣一貫待自己冷漠的父親如此和聲細語,舌頭打了結一般的說了幾句,旁邊伺候著的小廝開口了:“許學士可是探花出身,最是知禮不過的,許夫人可是親手下廚做飯給我們哥兒吃,許學士更是親自看藥方,問太醫(yī)醫(yī)治情況,又贈了好幾本書給我們哥兒。”原來這次侯行玉出事,侯云松回去立刻辭了那刁滑仆人,另外挑了最得力機靈會說話的小廝來許府伺候著,又挑了老成持重的仆人一旁指點。
侯二看到兒子如今雖然還是細聲細語的靦腆,但是看著適才那許學士也是一派舒緩溫和,說話輕聲細語的,兒子如今又一身華貴衣物,書童仆人一屋子伺候著,不由對這個兒子有了些敬畏,問了幾句傷口的事,兩個弟弟看他屋子里擺的用的穿的,無一不精美,都露出了羨慕的眼神,卻因為上次去侯云松外宅的時候剛被教訓過,這里又是陌生府邸,不敢多說話,只是忍不住問他:“那許學士待你這么好,會不會以后給你官兒做啊,又或者像戲文上說的,把女兒嫁給你?”
侯行玉被嚇了一跳,慌忙道:“不可胡說!許大人的女兒才垂髫呢!大家小姐閨譽重要,莫要亂說。”
侯小弟臉上一鼓咕嘟了嘴兒,卻到底沒敢生氣,見過許大人和引他們一路進來的人,才知道以前他們覺得侯行玉說話文縐縐酸溜溜的,結果這些大人們都是這般說話,語調舒緩,禮節(jié)嫻熟,氣勢威嚴,而如今大哥也仿佛躋身于其中,儼然是個官宦小公子了,他們難免想著若是自己過繼了,是否如今能享這些榮華富貴的就是自己了?
不說侯家一家人如何羨慕嫉妒,又是如何叮囑侯行玉將來莫要忘了提攜兩個弟弟,侯行玉只是應著,嘴里卻改了口將自己生身父母都叫叔叔嬸嬸,果然生父生母有些不喜,卻也說不出什么,只好蒼白地說些讓他好好養(yǎng)傷的話,只是吃過飯后,便被送走了,車上放了些不厚不薄的禮,并不失禮,卻也不十分親熱,與他們心中想著這般大恩無論如何也該能賺上個上百兩銀子甚有差距,少不得埋怨了侯行玉幾句。
寶如炸了那綠米分嘟嘟的一串一串榆錢,給侯行玉送過去,又給孩子們嘗了新鮮打發(fā)他們去睡午覺,看到許寧從外頭回來,若有所思,寶如笑問:“什么事情呢?”
許寧含笑拈了個榆錢窩窩頭,嘗了口道:“倒是很久沒吃過了,只是今日看到侯行玉生父母,有些想起自己從前來。”
寶如笑了聲:“他父母莫非看到如今孩子得了你這大官兒的青眼,又有些后悔起來?莫非今日又鬧起來要歸宗了?”
許寧搖搖頭又笑:“其實天下哪有這么多像我爹娘這樣的呢……再說了過繼與出贅也不同……有了出息一樣能幫扶家里……他們自然不會隨意反悔。”
寶如點頭笑:“那是,過繼不管怎么說也是要承繼香火財產的,妻妾任娶,當家做主,你這出贅卻是賣身一般要聽妻子的話了,也難怪你忍辱含垢多年心里仍是不甘心。”
許寧看了她一眼,眼神難辨:“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算了,和你說這些陳年舊事做什么——前頭有帖子送過來,居然是秦娘子要嫁了。”
寶如一愣,又一喜:“她終于要嫁了?”
許寧點頭:“那邊聽說原配妻族里十分反對,他退回前妻所有嫁妝,又花了許多銀子打點,那邊雖然沒有點頭,卻也沒有再站出來反對。兒女聽說也不喜,他卻提出了辭官,聽說他身上原有個甚么將軍的蔭封爵,提前將這爵位給了兒子,又把錢都分了給兒女分家,聽說打算婚禮舉辦后便要回鄉(xiāng)。”
寶如想了一會兒嘆道:“居然能做到如此地步,也難怪秦娘子終于敢嫁,只是從良官妓再嫁,宴席恐怕沒甚么體面人坐席,我若是他們,還不如回鄉(xiāng)后再舉辦婚禮也少受人的非議些,畢竟還有原配的族人在呢,若是鬧大倒不好。”
許寧笑了下道:“這京里不合禮節(jié)的事還少么,本朝就有軍妓梁氏從良嫁人,以妾室之身得封國夫人的前例在,又有連妾室都封了誥命的重臣呢,他既辭官,自然無人理他要娶何人,也算得上用心良苦,到那日我們去坐坐。”
寶如抿嘴一笑:“這樣也好。”一邊與許寧熱絡說起要送的禮來,倒是真心替秦娘子高興起來。
☆、第110章 半生已過
許寧和寶如最終是沒能去成婚宴。?
因為秦娘子那邊送來了言辭懇切的書信,道婚帖是男方那邊的意思,自己雖然感激他的用心,卻不得不想得更多一些,婚禮當日只簡單請了一些親族好友,略略擺了幾桌,拜過天地祖宗,成了名正言順的夫妻。
寶如有些怏怏,許寧笑道:“這是她周全通透之處,她既是決心嫁了,那便要為今后日子打算,男人為他做到如此,自然是不愿意委屈她,要給她個正大光明的婚禮,只是若是大肆鋪張,她淪落教坊多年,若是席上有她從前的恩客主顧豈不難堪?又或是席上有些從前的姐妹,京里但凡有些層次的人家誰愿意去和這些人一同吃席?又或是有來了才發(fā)現不妥的,倒結下仇來,反倒是白白惹不快活,既然是如此重要,當然要周全各方,皆大歡喜才是。她過后必會另外設宴請席,到時候再賀她不遲。”
寶如嘆了口氣,將原本備好的禮遣人送了過去。她前世今生,只得這一個良師益友,雖然這一世因為種種原因與她不再和前世一般,卻仍是待她與別人不同。
過了幾日果然秦娘子夫婦在家中設宴單獨請了許寧和寶如、裴瑄、盧娘子、唐遠諸人,因著侯行玉住在許寧家,聽得此事,少年家本就以此為傳奇韻事,不免也有些向往,許寧便也帶了他同往。
秦娘子丈夫名喚馮西平,年已過四旬,相貌清俊,眉峰深刻輪廓深邃,為人沉默寡言,卻看得出態(tài)度十分誠摯,與秦娘子并立于門口迎客,舉止禮節(jié)絕無敷衍。他對許寧及寶如深深施了一禮道:“拙荊得許學士援手,得脫風塵,又予以衣食之業(yè),這些年照應之恩,米分身難報,今后若有在下能效勞的地方,只管開口,無不盡力而為,以報恩情。”
許寧笑道:“不敢當,一飲一啄皆有前定,我不過是因為出仕不便出面經營商鋪,拙荊又要照顧孩子,經人介紹知道秦娘子于這上頭頗有造詣,才請了秦娘子來替我掌著香鋪,她經營香鋪香坊,這些年盡心盡力,一毫不爽,盈利頗豐,十分得她之助益,如今她要與你回鄉(xiāng),我正愁著不知去哪里再找這般人才呢。”
秦娘子笑道:“不敢當此贊譽,這幾年我也一直在調教人手,頗有幾個能拿得出手的人才,香鋪運營只會蒸蒸日上,恩公只管放心便是。”
許寧一笑舉手作揖,主客一同進入花廳,廳內分設男女二席,中間隔了屏風,菜肴自然是極盡豐美,秦娘子在里頭陪著寶如、盧娘子入座,外間男子則由馮西平陪著許寧、裴瑄等人。
席間賓主交談甚歡,唐遠是個跳脫的性子,少不得問馮西平道:“馮大人怎么這么些年都不忘記秦娘子?”他問得直率,馮西平顯然是個內斂的人,聞言臉上一紅,卻看到席上眾人都看著他,連屏風里都沒了細語,顯然都極為好奇,他輕輕咳嗽了聲道:“原本我家是高攀的,兩家同鄉(xiāng),小時候祖輩有些來往,祖輩因著交好給我們訂了親,鄉(xiāng)間不似京里規(guī)矩這般分明,我們又訂了親,來往頗多,那會兒也還小,兩小無猜,感情甚篤,后來她隨父進京,有名門求娶她,她父母動了退婚的心,她卻堅拒了只守著我,沒想到后來家門巨變,她家入了重罪,她被發(fā)賣。家里長輩管束得嚴,贖她不易,她又十分倔強再不肯見我。聽說她被人贖走,也不知歸于天涯何處,原也想著這輩子就這般了,斷了念成婚成家,有妻有子,各有人生。誰想到一次上元夜,路過寶豐樓,聽到歌唱,雖已過了這樣多年不見,我卻仍是一聽便知道是她。那時候……”他頓了頓,似乎有些不習慣情感流露,過了一會兒才道:“那時候我才知道,原來這樣多年,我還是沒有放下她。”
外頭侯行玉似乎被這感動了,鼻子里微微發(fā)酸,馮郎君這簡單幾句話說盡兩人半生,卻莫名有著難以言表的纏綿悱惻。許久才低聲道:“馮郎君好生癡心。”
馮西平自嘲笑了下:“癡心不敢當,她淪落之時我未能拼盡全力救她,如今雖全力謀一個自由自在,卻財產盡散于兒女,不敢說給她過富足生活,只求一個兩心相知,不負彼此,一輩子很長,所以希望有人陪著,一輩子又太短,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時光過得太快,轉眼半生已過,前半生為家族為兒女,后半生,我也該為自己的心過一過了。”一邊卻又舉杯:“列位青春正好,愿你們都惜取眼前,得償所愿罷!”
幾人聽了都有些若有所思,許寧笑道:“只誤了半生,還好……只怕白白誤了一生,再也沒有重來的機會。”眾人不知他這言語中大有深意,唯有寶如在里頭持杯,想起自己與許寧這兩世,秦娘子與前世不同的這一世百感交集,人生際遇,實在難以言說,連秦娘子眼圈也微紅,只知倒酒。
一時賓主觥籌交錯,酒過三巡,都有些酒意上頭,男客們便到了前院書房敘話,女客們則出了花廳在園子里賞景,如今已入了夏,園子里綠濃紅稀,景致十分優(yōu)美,秦娘子和寶如、盧娘子沿著石階一處亭子來觀魚,也算說些悄悄話,寶如笑道:“恭喜得償所愿,得歸良人。”
秦娘子抿嘴含笑,她今日一改從前素服青裙,穿了件淺淡桃紅色的留仙長裙,頭上梳著留仙髻,插著一朵盛放的石榴花,眉間洋溢喜氣,腮如紅荔,唇似含蜜,明艷照人。盧娘子卻面有憂色,輕輕問道:“那邊的子女如何?可好相與?”
秦娘子輕笑了下,也輕輕道:“自然是有意見的,誰愿意正兒八經地喚個從良的妓女為母親呢。為了原配外家那邊沒口舌,他將原配的嫁妝如數封好退回岳家,那邊嘴上原是叫得厲害,道要鬧去兩家宗族,后來看到這許多妝奩回去,卻也渾然忘了原配的子女了,雖然絕不登門,卻也收下了,依稀聽聞嘴上倒是答應說拿回嫁妝也是要分給原配的子女,聽說實際只給了一點兒。他便拿了他多年財產來給他一子一女分剖明白,道是原配那邊的嫁妝由他一律貼還給兩個孩子,將這一房的房產鋪子田產一一分剖明白,爵位又提前讓給了兒子,又明說了不讓他們到我跟前伺候,只是外邊該盡的禮盡了便好。”
盧娘子道:“若果然能兩下相安倒好。”
秦娘子笑了聲:“哪有這般天真呢,男人心大,總以為自己子女乖巧孝順,總會給他這老父面子,他又已將財產分剖明白,其實內宅那些彎彎繞他哪里懂?才進門幾日,中饋都是媳婦主持,家里上下也不知給我出了多少難題,奴仆盡皆使喚不動,用度開支一律拖延卡著。”
盧娘子憂心道:“你怎么辦?”
秦娘子一笑:“過幾日便要回鄉(xiāng),我才懶得和他們小輩生這些閑氣爭個長短,東西沒有我自有,奴仆使喚不動我自帶,錢財一律不從她那里開支,那么多奴仆,賞錢開厚些,自然有人跑腿奉承,誰會和錢過不去?不過他那邊我是一絲沒說,他還以為他將兒女都擺平了,兒女孝順,正高興著呢。”
寶如笑道:“所以還是有錢腰桿子最硬,回鄉(xiāng)也好,到時候你們夫妻自在過日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