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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仆恭敬回道:“已說了,他說要求見夫人,還道是夫人武進老家的親戚。”
寶如沉思了下道:“那就請去花廳。”一邊叫青柳:“拿身見客的衣裙來給我換了。”
林謙在花廳左等右等,心急如焚,半日后才看到寶如姍姍來遲,他心下雖然腹誹,仍是站起來施禮殷勤道:“嫂子您可來了,一向可好?哥兒姐兒都好么?”
寶如懶懶道:“都好,你一向可好?今兒來是為著什么事兒?”
林謙道:“好教嫂嫂知道,因著屢試不第,家里著急,我便棄了科舉謀差使,去歲求到許大哥頭上,哥哥果然好生厚道,給我薦了個差使,在啟部司副使、戶部郎中張恭大人手下做幕僚,給的修金頗為豐厚,我心里是十分感激大哥給我薦的這差使的。”
寶如道:“哦?一年有多少修金呢?”
林謙道:“一年將將也能有二百金。”
寶如點頭:“也夠你一家嚼裹了,我看許寧三品官一年的俸祿也不見得能有這么多。”
林謙有些尷尬道:“原是如此,但我們這等刀筆吏一輩子也就這樣了,許大哥卻是前程光明,如今又是皇上近臣,我們萬萬比不得——現如今卻有一樁事要求哥哥幫忙,只是這些日子許大哥著實太忙,不得不求到嫂嫂這里來。”
寶如道:“我婦人家,卻不知道你們朝廷大事,你且說來聽聽。”
林謙道:“前些日子皇宮失火,朝中處置問罪了一批官員,張大人卻被問罪,道是平日修造督促不利,修造金給得不足致使宮中失火時建造工料堆積過多失火,這真真兒的是無妄之災,分明都是那上頭的官員傾軋,受了池魚之殃,如今張大人暫時罷了官,道是要徹查,我因是他手下幕僚,從前頗得他信重,免不得受小人讒譏排擠,如今查得緊,卻是怕被人誣陷,如今許大哥正得圣寵,聽說不日便要升任,我想著若是許大哥能收我做他的幕僚,想必那等小人懾于許大人威勢,不敢再為難加害,原該當面與許大哥說說,他一貫關照于我,定不會推拒,只是如今許大哥著實太忙,竟是碰不上,只有求到嫂夫人這里,求您看在都是同鄉又有親的面上,見到許大哥,千萬替我說一說情。”
寶如心下想著許寧這人睚眥必報,卻一直不見他說過動林謙,卻原來埋了線在這里,也不知埋了多久的線頭,如今才爆發,這林謙小人一個,只怕在戶部上下勾連,賺了多少黑心錢,這會兒經不起查,才怕了,眼看是要借著這一次要將他整下去了,不由心中暗自稱快,面上卻仍是一派懵懂道:“你說的也是,不過這些東西我一貫說不上話你是知道的,待相公回來我與他說便是了。”
林謙微微放心道:“嫂夫人千萬莫忘了,此事要緊。”叮囑了幾次,畢竟男女有別,起身告辭出去了。
晚上許寧回來聽到林謙求見過寶如,走到后頭來道:“今天林謙來求過你了?”
寶如點頭:“是,我還道你怎么不整治他呢,原來在這兒等著。”
許寧冷笑了聲:“前世這張恭便是與宮中太監勾連,貪了不少宮中修葺款,他這樣的小人,到了那張恭手下,正好比老鼠落入油缸,豈有不染指的?正要借著這次一次整死他,下次他再來,你莫要再見他以防狗急跳墻,對你和孩子不利,這些日子門戶謹嚴些,對外只稱病莫要見外客了。”
寶如道:“他這次會得個什么罪名?”
許寧道:“看官家心情,最輕也要個流邊,重的斬立決。這會子朝堂正沸沸揚揚,救火不力的、借失火搶劫民家的、因失火拆民房防火遭了民怨沸騰的都被問了罪,官家借著此事正徹查宮中和三司弊病,太后和王相的人手都折進去不少,罷的罷降的降外放的外放,我們之前安排的人手多多少少這次都能說上話了。”
寶如看他眉宇間輕松一派,不免笑道:“那看來官家心情頗好,大概他這次也就是流邊了。”
許寧冷哼了聲:“他這樣的文弱身體,自有他苦頭吃的。”一邊又道:“這次太后吃虧,皇后卻要起來了。”
寶如道:“此消彼長,內宮本就這兩股,這也是難免的,卻不知安貴妃是不是要吃虧。”
許寧搖頭道:“卻不止此消彼長,失火那夜,皇后娘娘赤足散發,不顧自身安危,直沖官家寢宮,非要見到官家平安才放心,官家十分感她深情,這些日子,待她十分優渥,私下還和我道,未料皇后待他如此深情,他原以為兩人不過相敬如賓罷了,沒想到危難之時,她卻能顧念夫妻之義,未獨自逃生。”
寶如點頭嘆道:“皇后娘娘畢竟占著名分,寢宮臨著陛下的寢宮,安貴妃便是有徇死的心,那會兒也沒這樣表現的機會,這也難怪官家動容了,男子待能為自己死的人,總有些不同的。”
許寧看她又在吃醋,忍不住笑道:“這又是在說哪里了?那柳大家可實在與我毫無瓜葛,這前世懸案也不知什么時候能破,還我一個清白。”
寶如道:“你說她與孟再福好,前些日子寧國公府壽宴我去赴宴,還見到了那孟再福新娶的夫人袁氏,聽說是武將世家,性格很是爽利,生得也是花容月貌,聽說也十分賢淑無雙,蕙質蘭心,夫妻相敬如賓,十分和愛,那夫人前兒還聽說懷孕了,我還專門備了禮去賀她。”
許寧無奈道:“孟家門風十分嚴謹,莫說娶,就是納也不可能,我私底下問過孟再福,他道如今只有私下給官家辦差的時候有些私房,將那柳大家包著,等漸漸在官家面前有了臉面,得了官職,以后再慢慢謀之,與妻子商量,將她想法子納進家中,也只能這般罷了。想來前世一點風聲沒聽說,看來一直到最后,他們的事也未發,又或是只是私底下的事。”
寶如想了下:“前世你和他并不算十分交好,不知道也不奇怪。”又想了一會兒嘆息道:“便是這樣,只怕那柳大家還是癡心不改,你們男人還覺得孟郎君這樣的還算得上情深意重仁至義盡了。”
許寧看寶如這話語又頗多怨懟之處,心下便知不好,不敢再接這話頭,含笑對寶如道:“這些日子太忙了,冷落了我妻,倒讓嬌妻口中多出抱怨之語,所幸今日頗有閑暇,還請娘子陪陪為夫了。”一邊伸手去抱寶如,寶如被他在耳邊說話說得耳朵通紅,連忙伸手去推他道:“你且忙你的去,我還有些禮單未寫好。”
許寧哪里理她,徑直抱了她便往內室走去,一邊低笑:“就當可憐可憐為夫吧,接連忙了這許多天,我這身上也起了火,正需娘子滅滅火。”
☆、第113章 各有際遇
寶如與許寧說柳大家的事原也是偶然提起,然而過了幾日她萬萬沒想到就遇到了她。
秦娘子那日遣了人來告知,她將于三日后乘船與馮大人返鄉,那日正好許寧還要當差,蓀哥兒因著前些日子才受了驚大夫吩咐要靜養莫要去人多嘈雜的地方,因此寶如便只帶了淼淼去了渡頭送他們。
這樣巧便遇到了柳大家也到了渡頭送別,她一身鵝黃色繡裙,面容端凝,皮膚素白,長眉輕蹙,眸光閃閃,整個人都仿佛籠著一層輕愁,寶如下車的時候,她遙遙看到,便福了福身子,近前行禮后笑道:“原來夫人與秦娘子熟識,我竟不知,秦娘子有如此福氣,想必也得了夫人的幫襯恩惠。”
寶如聽她恭維,含笑道:“不敢當,都是秦娘子自己的福分,我得她幫忙甚多。”
秦娘子笑道:“的確多得許夫人幫襯,難得夫人不嫌我的出身,折節下交,只是我身份不同,不敢深交,只怕倒誤了夫人的清譽,此一去山高水長,只怕見面之日不可期也,所以還是寄了信給夫人。”
寶如牽了淼淼的手讓淼淼與秦娘子行禮:“你教了淼淼這些時日,又替許寧分擔了許多庶務,我們全家只有感激你的,切切莫要再說那些見外的話,來日回京,必要來見我們。”
淼淼今日仍是一身青綢短褂月白百褶裙,梳著雙鬟扎著碧玉環絲絳,行禮之時規矩嚴整,大人說話之時也不插嘴,待到寶如讓她行禮才上前說話則必叉手行禮,卻一個字不多說,顯然這些日子盧娘子下了些功夫,家里雖然仍是活潑潑的,尤其在父親面前猶如一個小魔頭,在外頭卻是循規蹈矩得很,秦娘子扶了她并不肯受她的禮,笑了下才要說話眼圈卻紅了:“姐兒來日是個有造化的,只望你不要忘了秦宛便好了。”
淼淼第一次送別,看到秦娘子這般,睫毛一眨,撲簌簌地眼淚落了下來,之前繃得好好的規矩也忘了,直接撲入了秦娘子的懷中,小聲抽噎起來:“我喜歡你制的香,還有你說要教我習簪花帖的,說要給我找好字帖的……你為什么要走……留在京城和以前一樣不好么?每天想做甚么就做甚么,不是很歡喜么?”
盧娘子在一旁也紅了眼圈,到底和秦娘子自幼的情分,也有些哽咽道:“她是享福去呢,這是個好歸宿,這孩子,哭什么,快讓你師傅開開心心的上路,今后一帆風順,順順利利。”
一席話說得在場幾個人都鼻子微酸,
秦娘子被這孩子氣的話也逗紅了眼圈,勉強笑道:“字帖這里就有個行家,你看到這位柳娘子沒?教坊中能被稱為大家的,多多少少總有幾分絕活,你莫要看不起我們這些教坊出身的,沒有父母家世靠著,只得自己掙扎出頭,她在寫字上可有秘不傳人的絕技,自己也收了不少好字帖,叫她給你拓幾本來。”
柳大家慌忙笑道:“怎敢在探花門前班門弄斧?小姐若是看得上,我回去便遣人送些字帖去便好了。”
說了幾句閑話,送了程儀,才將秦娘子送上船去,揮手作別。
淼淼一直伏在寶如肩頭,將寶如肩頭的衣服都打濕了,寶如失笑道:“好了好了,怎就傷心成這樣了,平日里那樣大大咧咧的,將來若是嫁人要離開爹娘,可怎么是好。”
淼淼帶著濃重的鼻音道:“我才不嫁人,我要永遠和阿爹阿娘在一起。”
一時幾個大人都笑起來,盧娘子取笑道:“可見還是孩子話,咱們都給記著,來日你嫁人的時候,得翻出來說說。”<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