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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后他們趕到了京城，緊閉的城門卻讓寶如的心沉到了底。

京城四門封鎖，內(nèi)外禁絕，已經(jīng)快半個月了，算一算，大概就是他們離開后沒多久的事情。

寶如在城外找了家客棧住下，紉秋派了人四處打聽，卻也不得其法，只知道某日京城忽然就進(jìn)不去了，城頭上有手持□□武器的士兵嚴(yán)陣以待。

寶如被阻在城外足足七日，一日比一日絕望，她拼命回想著前世的那些坊間傳言，她那時候因為怨恨，基本遠(yuǎn)離了那些達(dá)官貴人，只在市井混著，固然天子腳下多少有些人談?wù)搰拢仓皇且老≈拦偌也≈仉y以聽政……

她恨自己從前為什么不多打聽一些，前世她嫁給許寧那么多年，仿佛一直忙著為自己怨憤、傷心，她不能理解許寧的堅持，不能理解許寧那些做法，也不知道許寧最后到底選擇了什么東西。

這一世，她似乎懂了一些，又似乎依然沒能完全和許寧站在一起，而不過是一個附庸，一點點綴，許寧重生路上，順路捎了她一程，彌補(bǔ)她，償還她，然后在結(jié)局的時候，將她留在了路邊的亭子里，一個人往哪險峰獨行而去。

她隱隱有些憤怒，但更多的是擔(dān)心。

城門終于開了，寶如第一時間得了消息，紉秋攔住了她，自己先派人進(jìn)了城打探了一番，回來道：“老百姓并沒聽什么風(fēng)聲，城門鎖了大家都有些疑問，但是聽說也只是因為城里有重要東西丟失了所以鎖了門查一查，并沒怎么擾民。也有人說半個月前晚上皇宮那邊有馬蹄的聲音，但后來也并沒有聽到什么異常。回府看了看，說大人這些日子都沒回府，和裴大人都說是有事當(dāng)差，并沒有聽說朝中有什么不對……但聽說……太后病得有點重，為了給太后祈福，永安長公主出家了，進(jìn)了皇廟。”

寶如一怔，和紉秋對視一眼，心下陡然一松，這是……官家贏了？

她也不再猶豫，連忙帶著人趕進(jìn)城里，一路街坊依然是如常叫賣，與從前并無異常，寶如往家里一路行去，心里亂紛紛地猜想著，回了府中，一切如常，下人們看到夫人回來，雖然有些奇怪，卻也仍是有條不紊地伺候著。

房里十分冷清，雖然有下人日日打掃清潔，寶如卻能很敏感地感覺到其中的不同，許寧常用的香沒有，桌子上硯臺里往往都汪著殘墨，以便男主人偶有想法便落筆記載，書架子上每本書都整整齊齊地磊著，顯然已數(shù)日沒人眷顧，貴妃榻上的軟枕從前總有個微微的弧度，如今卻工整擺著。

寶如坐在房內(nèi)，看留守的丫鬟們忙著打水給她洗塵擦臉，她卻仿佛一縷游魂，從遠(yuǎn)方千里迢迢趕過來，因為一直沒有遇到要見的人，所以始終有些不在狀態(tài)的恍惚，即便是言語如常，也難以掩飾那眼睛里不由自主尋找人的彷徨來。

青柳發(fā)現(xiàn)了寶如的心不在焉，笑道：“夫人是要等大人吧？他應(yīng)該是在宮里，聽跟著他的凜春的娘說的。

寶如這才抬起眼睫，正要問，外頭已是有人忙著進(jìn)來報道：“夫人！大人回來了！”

寶如一喜，慌忙起了身去，聽到靴聲響起，許寧一身官服從外頭急急走了進(jìn)來，看到她，臉上卻忽然極大地驚詫起來，脫口而出：“你怎么瘦成這樣！”

寶如聽他一句話，鼻子忽然一酸，也不知為何一股委屈就沖了上來，又恨又惱，明明之前一直在想著他，如今卻忽然惱怒起來，甩了手轉(zhuǎn)頭直接往內(nèi)室去了。

許寧連忙跟了上來，也顧不得上前正要替他除紗帽解外袍的丫鬟，揮手讓她們退下，急急上來抱了寶如道：“莫要生氣……”寶如轉(zhuǎn)過頭對著窗外不想說話，許寧卻感覺到一滴淚打在自己手背上，大駭?shù)溃骸岸际俏业牟皇牵Φ哪镒訐?dān)憂了！”

一邊低了頭伸手去扳她的臉，可憐寶如原來微微豐潤的肌膚，如今瘦削下來，下巴尖尖，許寧又心痛又憐惜，抱了她只管低低道：“是我的不對，你只管罰我，莫要這般。”

寶如珠淚滾滾而下，這些天的擔(dān)驚受怕如今都變成了委屈忿恨，許寧心知她的心結(jié)，只好百般撫慰，也不敢問她岳父岳母如何，孩子如何，只好說些別的話：“永安長公主出家了，你知道了沒？”

寶如擦了擦淚道：“聽說了，她難道也摻合進(jìn)太后那檔子事去了？”

許寧嘆道：“大概那日的刺殺她就覺出了不對，那樣的毒箭，那樣的刺殺，結(jié)果太后與她兩個弱女子反而什么事都沒有，疑點重重，她本就聰慧，又處于其中，哪有看不出端倪的？也是前陣子查，才知道那根本就是太后自己弄的，打算若是事成便以此為借口，道皇帝弒母，喪心病狂，昏庸無德，合該廢立，連王歆都被齊國公說動了，竟真的要等那日若是內(nèi)宮事成，他便上書，請?zhí)笥谧谑抑辛磉x明君，太后臨朝聽政，連奏章都準(zhǔn)備好了。后來看到官家如期上朝，惶恐不安，官家命衛(wèi)士將他拿下后，從他袖中搜出奏折，如今已下了天牢付有司問罪了。永安長公主是之前太后一意孤行要替她選駙馬，她當(dāng)時便已自己剪了頭發(fā)，道是不肯再嫁人，當(dāng)時太后也拗不過她，卻也沒讓這消息走漏出去，只是留在宮里想著等事成再說，結(jié)果后來事敗，太后如今被圈在慈寧宮里，對外只說養(yǎng)病，永安長公主則自請入了皇廟，出家去了。”

寶如惆悵了一會兒道：“官家也要遷怒于她么？”

許寧道：“官家仁慈，再三與她說絕不會牽連于她的，只是她依然堅持要出家，也就允了她。”

寶如沉默許久才低聲道：“還是出家了……和前世一樣……裴瑄呢？”

許寧道：“面上看不出什么，不過大抵是有些難過的，晚上我有看到他騎著公主送他的那匹馬三更半夜的出去遛馬。”

寶如啞然，過了一會兒才問：“皇后呢？牽連進(jìn)去沒？”她可還記得前世是皇后得了實惠，然而這次太后似乎并沒有要選皇后的嫡子來作為傀儡皇帝，她睫毛上尤有一滴淚珠，整個人蒼白消瘦，許寧拿了帕子替她擦眼淚，溫聲道：“皇后和安貴妃都被官家籠絡(luò)住了，太后不會冒險，若是大事成了，也不是不能商量，畢竟官家這支是最近嫡脈的了，而幾個皇子年紀(jì)尚幼，也好把持。”

寶如道：“其實她自己是個女子，便是官家下來，她也做不得皇帝，官家這些年也很有賢明謹(jǐn)孝之聲，我都聽說他事太后有禮,凡羞果鮮珍及四方奇奉,必先獻(xiàn)宗廟后便奉給太后先享用，她究竟為何還要行此險招？好好做她的太后，不也是尊榮無限么？”

許寧嘆了口氣道：“為家族，為自己，官家不再任人擺布，且明擺著并不親近太后，而皇后安貴妃羽翼已成，即便是后宮，她也已日薄西山，大概是要奮力一搏了，畢竟若是官家一直這般下去，皇子們漸漸長大，那就絕沒有她什么事，齊國公府的衰敗也是可以想見的，現(xiàn)有太皇太后的例子在那里呢，你看太皇太后一過世，哪里還記得太皇太后的馮家了？”

寶如沉默了，許寧才低低道：“其實直到這次我才釋然，前世我一直耿耿于懷，以為是我倡導(dǎo)變法，害的官家也丟了權(quán)柄，被人轄制，這一世變法明明并不激烈，雖然收稅一事朝堂反對之人甚重，卻到底未對國事民生有甚么不好的影響，官家圣賢仁慈之名四處流傳，聲望日益隆重，可是即便這般，太后還是反了……所以無論我變法不變法，生民是否因為我的變法而流離失所，太后也都會反，甚么禍國殃民，黨同伐異，惡法害民，都只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一直覺得有些對不住官家，如今卻是終于解開了這樁死結(jié)。”

寶如看向他，原來許寧心中埋著這樣深沉的愧疚，所以他決議還是要重來一次，他以一種贖罪姿態(tài)，來一一糾正那些他犯過的錯，即便這一世他什么錯都沒有，他也依然有著沉重的負(fù)罪感。

她心里忽然憐惜不已，也忘了她適才對許寧的怨恨了，問他：“宮變么？兇險么？我看城門都不許進(jìn)出了。”

許寧笑了下道：“那天晚上是很兇險，要不是有人拿了太后的假手令，將齊國公世子領(lǐng)的兵引去了別的地方，宮中定要多死不少人，即便如此，還是有齊國公親自領(lǐng)的一路兵進(jìn)了內(nèi)宮，幸而裴瑄早有防備，埋下了伏兵。宮里足足鬧了一夜，皇后將后宮諸妃和皇子皇女都集中在一起，置了鴆酒于前，道是若是內(nèi)宮生變，陛下有失，絕不肯受辱，自己必先服毒殉帝而去，諸位宮人則自便。后來事平后，官家聽聞，也是頗為感動，又有些后怕，覺得若是自己沒掌好，大亂，讓這些后妃皇子公主們誤以為大亂，倒是白白誤了人命，因此待皇后又多了幾分敬重。安妃那夜正侍寢，聽到外頭大亂，官家命人帶她避于安全之地，她卻也堅持不離開官家，攜了匕首在身上，道是與官家生死與共……”

寶如怔了一會兒也不知說什么合適，只覺得無論是皇后還是貴妃，都已不是她這俗人一個來揣測的了，前世柳大家為了許寧而死，尚能猶如一根刺從前世梗到今生，若是如官家這般，對安妃仿佛情深意重，待皇后似也并非無意，只能嘆一句君心莫測，后宮人心也難以揣測……從面上看，倒是人人都對官家死心塌地，忠貞不二……

想到柳大家，她也回過神來：“那假手令，是柳大家仿的？”

許寧道：“嗯，孟再福這一世再次站在了對的這一邊。”

寶如冷哼了聲道：“他這種人什么事都要先想好利害關(guān)系才做，誰肯與他深交？”

許寧點頭：“他這次有功，官家賞了他個侯位，聽說他家里也十分看重他——我還以為他這次會趁機(jī)將柳大家納回家里，畢竟這一次柳大家也算得上有功，討個恩賜替她除籍再想辦法納回去，柳大家那樣的身份，也并不敢想正妻之位……誰想到，他居然只是為他剛出生的次子討了個恩騎尉的爵，大概也是他家長輩的主意，雖然給柳大家除了籍，置了大宅子，我私下閑聊試探過他的意思，居然一點都沒有納她回家的意思，問過一句，他只道如今在外頭也挺好，家里規(guī)矩多，若是真納回家里了，只怕就沒了那等意趣，也和家里那些妻妾一般端莊守禮，拘束得很了，且如今妻子才產(chǎn)子沒多久，納妾也有顧慮……云云……”

寶如點頭：“她也跟了他那么多年了，如今這般好的機(jī)會，尚且還是推脫，顯見得不是什么良人了，難怪前世撞墓而死……想必也是這緣由了。”

許寧嘆了口氣道：“天可憐見，今兒總算還了我清白了。”

寶如被他一說，忍不住笑了下，又繃起臉來：“別以為這般混賴，我就會忘了你哄我?guī)е⒆与x京的帳！”

許寧改了臉色，終于端容道：“我既應(yīng)了你這一世無論如何都要護(hù)著你，那當(dāng)然是要守諾。”

寶如抬頭看許寧雙眼漆黑深邃，凝視著她，心里怦然一動，想起從前不能理解為何會有人殉情而死，如今卻忽然仿佛明白了。興許，不過是因為想要跟著那人一起走罷了。

她喉嚨仿佛哽住了一般，許久以后才開口：“不對，這怎么叫守諾。”

許寧抬了抬眉毛，有些訝異。

寶如低聲道：“你說的是一世都要護(hù)著我，若是你把我打發(fā)走了，事若不諧，你重蹈覆轍，留下我和孩子無人庇佑，那怎么叫一世？”

許寧啞然，過了一會兒低頭去牽著寶如的手失笑道：“你說得對，是為夫的不是了。”

寶如眼角微微發(fā)紅道：“你既是上一世欠了我的，那這一世總要還全了，說好了一世，那少一天都不能算一世，總得是我死在你前頭了，那才算護(hù)了我一世，若是差了一天，那下一世也要還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