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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勇的懷疑加深,叫來列車長和一名乘務員,當著兩人的面打開編織袋,一些好奇心重的乘客也圍攏過來觀看。職袋子里面是一個捆綁得嚴嚴實實的塑料布包裹,但縫隙處還是滲出惡臭的黃水來。黃勇時年四十幾歲,有近二十年的從警經驗,一看到包裹的模樣,明白了十之八九,臉上就變了顏色。他喝令圍觀乘客退到兩米以外,戴上白手套,用剪刀剪斷捆綁的繩子,然后一層層地打開包裹。
掀開最后一層塑料布,一只人腳赫然映入眼簾,鮮紅的趾甲與膨脹腐爛的皮肉相互映襯,情形說不出的詭異。黃勇不肯繼續往下看,立刻把塑料布重新蓋好。這時圍在前面的乘客已經看清包裹里的東西,有女人嚇得驚聲尖叫起來,男人們也都倒吸冷氣,驚駭得連話也說不出了。此前一直吵嚷不休的那位大媽,聽說滴在她臉上的竟然是尸水,當時嚇得臉色慘白,一言不發,坐在角落里狠命地揉搓臉上的皮膚。
黃勇驅散圍觀群眾后打開塑料包裹,見里面有兩條人腿,均已嚴重腐爛。他把包裹帶到乘警辦公室,妥善保管起來。管轄這段線路的土嶺警務區探員接到報案后在下一站上了車,對發現碎尸的那節車廂的所有乘客進行盤查,但盤查結果卻令人失望。
這列慢車運行時間共48個小時,沿途停靠230個車站,每七八分鐘就有一批乘客上下車。發現碎尸時列車已經運行了四十多個小時,橫跨三省九市十四縣。按尸體腐爛程度估計,這包碎尸送上車的時間至少在20小時以前,而車上的乘客早已全部換過,沒有人能說清碎尸是在什么時間由什么人送上車的。
也許兇手在選擇列車拋尸時,曾研究過各輛列車的運行時間和乘客特點,刻意避開了特快列車等運行區間長、乘客相對固定的車輛,把產生目擊證人的機會減到最小。這是一個思維縝密的兇手,也必將是一個令警方頭疼的對手。
4.線索疑現
2002年6月4日黃昏。晴。
鐵路公安局土嶺警務區會議室。
案情研討會已經進行了兩個多小時。
會議室里二十余名干警,就有二十余個煙囪,煙霧彌漫,熏得人直淌眼淚。這些干警從昨天接到報案起,就再沒合上眼睛,不眠不休地工作到現在,全靠香煙、濃茶以及胸膛里的一腔怒火提神。
也難怪他們義憤填膺。土嶺警務區成立近二十年,幾乎年年受到公安部十局的表彰,在管轄的線路內從未發生過重大惡性刑事案件。而這起碎尸案卻令他們措手不及、灰頭土臉,裝有碎尸的包裹在火車上長途運行數十個小時才被發現,僅此一點,就足夠警務背一個處分。
與會干警們分成兩派,為是否將案件移交到地方公安局而各執一詞。
副警務區長張長弓三十出頭,年輕氣盛,正是亟盼大顯身手的時候,他主張警務區獨立辦案,不將案子移交到地方。此時,他正用手指夾著點燃的香煙侃侃而談:“在我們管轄的線路上發生這樣的惡性案件,警務區必須把它拿下來,無論有多少困難也不能推卸責任,否則怎能對得起鐵警的稱號?又怎么面對上級和兄弟單位?目前,當務之急是發出協查通報,查清被害人身份。只要把被害人的身份弄清楚,順著她的社會關系去查,案子很快就會水落石出。”
警務區長喬本初的臉色鐵青,并不開口表態。政委李萬年年近六十,老成持重,對張長弓輕描淡寫的語氣有些不滿,“嗤”了一聲,說:“說得輕巧,人命關天的案子,哪有那么容易。咱警務區的辦案力量不足,別的不說,僅尸體鑒定這一塊,如果老費在,還能撐得起來,可是現在壓根兒沒那個能力。依我說,還是把案子交出去。咱們老老實實地抓好鐵路治安,比辦一兩個驚天動地的大案子強。”
李萬年提到的老費,名叫費誼林,曾經是土嶺警務區的痕跡檢驗專家。十年前,他在辦案時遭遇爆炸,雖然僥幸留下一條性命,卻震聾了耳朵,也震壞了腦袋,智商相當于六七歲孩子的水平。經鑒定屬一級傷殘,公安部給了個“英模”稱號。
張長弓遭到駁斥,臉上有些掛不住,提高聲音說:“可是,案子能交到哪里去?拋尸的火車途經三省九市,哪里是案發第一現場?我們總不能搞個三省總動員,要人家聯合辦案吧?”
張長弓的語氣里有嘲諷成分,李萬年不和他一般見識,鼻孔里哼了一聲沒說話。
喬本初見會議的氣氛越來越僵,雖然心里焦躁,卻還得耐著性子打圓場,道:“兩位說的都有道理,以我們的力量怕是拿不下這起案子。這不是示弱,畢竟偵破異地命案不是鐵警的主要職責。但是,現在就交出去條件也不大成熟,我們怎樣也得鋪鋪路,最好能先確定尸源再研究下一步的部署。”
李萬年說:“確定尸源不易,除去發協查通報,暫時沒有更好的辦法。現在距發現碎尸已經過去24小時,該匯報的都匯報過了,估計鐵路公安處那邊這會已經把協查通報發下去了。但查找尸源說容易也容易,說難也難,要看運氣。何況被害人的頭和身子還不知被拋到了哪里,如果一兩個月都查不到尸源,這案子就死在咱們手里了。”
張長弓說:“其他工作我們也做了不少,不過包裹碎尸的編織袋、塑料布和尼龍繩都是大路貨,而且是嶄新的,連個商標都沒有,沒法追查下去。看來兇手的智商不低,計劃很周詳。”
喬本初正擰緊眉頭琢磨著,辦公室秘書通知他有緊急電話。喬本初不知是哪路神仙要過問這起案子,急匆匆地跑回辦公室接起電話。對方自我介紹名叫黃勇,是發現碎尸的乘警。喬本初沒見過他,心里卻大大松了一口氣,又恢復了居高臨下的語氣說:“你有什么事?”
黃勇說:“是關于那起碎尸案的,裝碎尸的編織袋是鄰省省會楚原市的產品。”
喬本初半信半疑地說:“編織袋是兇手新買來的,又沒有商標,你怎么就能確定?”
黃勇說:“我做了十來年乘警,很多乘客用編織袋帶貨物,我見多了,也就明白一些。許多人以為編織袋是土產品,沒有商標,其實市場上流通的編織袋絕大多數都有商標和生產廠家的標志,只是不太起眼,不容易被注意到。而包裹碎尸的這個編織袋卻沒有商標,我仔細檢查過,不是被人故意取掉的,而是壓根兒就沒有。據我了解,在京廣沿線的楚原市三道溝鄉,有許多生產編織袋的小作坊,他們的產品沒有任何標志,而且僅限于在楚原市內銷售。我已經與三道溝鄉的作坊主聯系過,確認包裹碎尸的編織袋就是三道溝鄉的作坊生產的,主要銷往楚原市的各農貿市場。我覺得這個線索對你們破案可能有幫助。”
喬本初仍沒有全信,說:“編織袋看上去都一樣,作坊主怎么就能認得出來?”
黃勇耐心地解釋,說:“主要還是從顏色上區分。三道溝鄉生產的編織袋是村民們自己用土法上的色,顏色不夠鮮明,而且許多地方都染花了,質量差,銷量也就一般,好在生產成本低廉,所以利潤還說得過去。這種編織袋就像蓋著三道溝鄉的印章,不會認錯的。”
喬本初松了一口氣,卻依然沒有立刻表態,說:“你提供的這個線索很重要,我會考慮。”
土嶺警務區接下來召開的案情分析會的具體內容未向外界透露,我也無從得知。但是,楚原市警方在當晚7點就接到了土嶺警務區的案件傳真和協查通報,并明確表示了移交案件的意圖。
多虧乘警黃勇的細致觀察和強烈責任心,使得兇手列車拋尸的詭計未達到隱瞞案發地和被害人身份的效果,而楚原警方在碎尸初現時即介入案件,更加速了案件的偵破進程,在一定程度上遏制了兇手的瘋狂殺戮行為。警方通過一款尋常的編織袋迅速鎖定案發地,這恐怕是狡詐的兇手始料未及的,他的精心籌劃畢竟不能天衣無縫。
5.死者檔案
2002年6月7日上午9點。小雨。
楚原市刑警隊重案大隊。
此時,女尸的頭、雙手和軀干分別在京廣沿線的兩列火車上被發現。線路警務區因已接到協查通報,均在第一時間把案情匯總到了楚原市公安局。
經查,在三列火車上發現的尸體殘骸均屬同一名死者,此案遂命名為“土嶺特大列車拋尸案”。尸體殘骸及包裹內沒有發現衣物、飾品或其他可供追尋死者身份的物品。尸骸的頭顱和軀體已高度腐爛,形象無從辨認。當時國內的顱骨頭像還原技術尚處于起步階段,確認死者身份成為首當其沖的難題。
楚原市及相鄰市縣失蹤人口的情況已經統計上來,其中疑似死者的有十七八人,被害人身份仍無法確認。
我對碎尸進行全面尸檢及解剖后,確認死者是一名年紀在25歲到30歲之間的女性,身高165厘米,體重50公斤左右,體型偏瘦。尸體表皮及臟器均無致命創傷,無骨折骨裂,可認定非重物打擊或利器創傷致死。死者的陰道內有精液殘存痕跡,表明其死亡前后曾有過性行為。經化驗,殘留精液者血型為ab型。因時間過久,且尸體嚴重腐敗,破壞了精液成分,無法獲取更多信息。
死者胃容物中發現牛肉、魚蝦、胡蘿卜、空心菜、豌豆等食物,呈食糜狀,且檢驗出酒精成分,顯示死者遇害前曾進食及飲酒,而且攝取酒精量較多,不排除系在酒醉狀態下遇害。
尸體的喉部軟骨嚴重損傷,懷疑其生前此部位曾遭受長時間的外力壓迫,致死原因為勒頸導致窒息。
死者的脖頸、肩關節、髖關節處有切痕,骨質切割表面呈鋸齒狀,且入骨較深,可判斷切割工具為寬刃電鋸。切口凌亂,許多骨面上有多個切割創,表明兇手雖殘忍,分尸時沒有產生恐懼感。但由于缺乏解剖學知識,找不準關節連接部位,頗使了些蠻力。
對尸體進行解剖后,得到的信息量很大,但并沒有獲取重案隊最關注的可供追查死者身份的線索。為進一步尋找死者的身份,我從碎尸的肝臟、腎、心臟、食道、胃、頭發、血管壁等部位提取少量樣本,進行分析化驗。化驗結果顯示,死者體內有多種化合物超標,主要集中于內臟器官,而且這些氮、磷、硫化合物常見于農藥和食品添加劑中劑量很小,不足以導致一個健康的成年人傷殘或死亡,可以確定是死者生前通過飲食攝取的。
但死者體內另一種金屬元素的大劑量存在,引起了我的注意。這種金屬是鉑,以鉑鹽的形式大量存在于碎尸的肝臟和頭發中。我們知道,人體需要多種重金屬元素以維持身體健康和內分泌平衡,像鐵、銅、鋅等。但鉑對人體的有益作用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相反,鉑鹽含量超標可能導致人體中樞神經受損或器官衰竭等嚴重后果。
那么,死者體內的超量鉑從何而來呢,驚是否與她生前從事的職業有關?我把可能導致人體鉑含量超標的因素一一列舉出來,逐條分析,忽然腦海里靈光一現:我怎么竟然把這個常見因素給忽略了?
我開始對碎尸的軀干進行二次解剖,劃開潰爛不堪的乳房,一對硅膠填充物赫然在內。它就是導致死者體內鉑含量超標的元兇,也將是確認死者身份的重要證物。
按常理說,有填充物的乳房圓潤挺拔,其形狀、尺寸和對稱性都和自然的乳房不同,本應一眼就辨別出來。但這次由于碎尸腐爛得太厲害,乳房嚴重扭曲變形,我竟然在第一次驗尸時忽略了這點。在傳統的解剖尸體過程中,著重于死者的內臟、骨骼、牙齒、下陰等部位。經過這一次教訓,我以后在解剖無名女尸時,對其乳房、鼻骨、腮骨、腹部皮脂和臀部均分拆檢查,避免遺漏人工修整的痕跡,這些痕跡往往對案件的偵破具有舉足輕重的作用。
這對在死者體內發現的硅膠填充物,編號為30580,經鑒定為鄰省某醫療用品集團的名優產品。與其聯系后確認,這對硅膠制品銷售到楚原市“絕代名媛”美容院。重案隊派人調出美容院的醫療記錄,上面顯示這對硅膠制品曾植入一名叫許明明的患者體內,她登記的居住地址為楚原市鐵西區某居民小區,所在轄區派出所收到其家屬報案,稱此人已于十天前失蹤。
至此,死者身份確定。許明明,楚原市人,死前27歲,未婚,與父母同住,有一相處兩年的男友,死前系本市三十二中學的英文老師。<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