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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強說:“你就別起來了,我們隨便看看就走。”
屋子里彌漫著燒羽毛和烤肉似的焦煳味道,我皺皺鼻子,說:“什么味啊,這么嗆人?”
于銀寶也接話說:“就是,炕上還躺著個病人,這種味道怎么養(yǎng)病啊?”
張帆有點不大好意思地把一盤黑乎乎的東西端到我們面前,說:“是這東西的味,聞起來嗆人,吃著可香呢!來,你們也嘗兩個。”
我見那盤東西蔫頭耷腦地像一堆燒煳的小雞仔,嚇得用手一推盤子,說:“你怎么亂吃東西。”
張帆解釋說:“是麻雀,我們農(nóng)村長大的孩子,就好這口,冬天下雪的時候在院子里支個篩子,運氣好的一下午能扣十幾二十只,扔到灶坑里一燒,香著呢,現(xiàn)在的燒烤哪能比得上這味道醇正。麥野這些日子病怏怏的,不知怎么想起這口來了,我就替他燒幾只。”
季強說:“你們多大人了,還搞這東西,就算想吃,洗干凈了,放點油炒一炒,不比這個強?”
張帆說:“炒的還是不比這個,原汁原味。”氣說著剝開一只麻雀,一邊剝一邊哈著手指頭,少頃露出里面的肉來,鮮紅粉嫩,熱氣和香氣都蒸騰出來。張帆用兩根手指搓著,遞到我眼前,我向后一躲,指著于銀寶說:“給他吃,他嘴壯。”
于銀寶老實不客氣地接過來,撕下兩條肉塞進嘴里,才嚼兩口,一雙縫眼就瞪起來,勉強可以看得見瞳仁了,可見他驚奇的程度。他幾口吞下一只麻雀,嘴里含糊不清地說:“好吃,山珍,好吃。”
大家看他的樣子都笑起來,張帆又剝開一只給他,于銀寶用手擋回去說:“別再誘惑我了,沒見我老板在這兒嗎?多吃多占,就算腐敗了。”張帆笑笑,又讓了一圈,大家都擺手。
我想別光顧著吃麻雀,把正事耽誤了,就問麥野說:“你感覺怎么樣?有沒有看過醫(yī)生?”
麥野搖搖頭,說:“不用看醫(yī)生,我自己知道。沒辦法,先天身子就弱,這些日子連急帶嚇帶難過,又睡不好覺,一口氣堵在心口了,只要休息些日子,這口氣順了,身子也就好了。”
我聽他說話中氣不足,又見他眼睛里布滿血絲,確實是氣躁體虛、缺乏睡眠的模樣,就安慰他說:“節(jié)哀順變吧,還要好好生活下去。”
沈恕半天沒作聲,我猜不透他的意圖,就停頓下來看看他。沈恕會意,就對麥野說:“你沒有父母幫襯,自己蓋起這么大房子,挺不容易吧?我們能不能參觀一下?”
麥野咳了兩聲,說:“農(nóng)村取暖不容易,除了這間,那兩間都沒生火,你要看就盡管看,可是怪冷的。”
我們跟著沈恕到另兩間房里轉(zhuǎn)了一圈,真冷,比外面也暖和不了多少,說話的哈氣都看得見。這兩間房屋都只有麥野休息的那間一半大,一間是個小臥室,有一鋪半截炕,一側靠墻,另一側用木板擋著,像炕又像床。另一間堆著些雜物,是個儲物室。兩間房屋里的家具都不多,顯得有些空曠,一目了然。
沈恕饒有興致地轉(zhuǎn)了一圈,不住口地稱贊房屋的格局和建筑質(zhì)量。回到麥野的臥室,又說:“今天沒別的事,就是特地來看看你。人走了,誰也沒法挽回,活著的人要堅強些,你以后想到什么,覺得和張芳案有聯(lián)系的,隨時和我們聯(lián)系,一天24小時都可以。”說著遞給麥野一張名片,又對張帆說:“你有什么情況也及時和我們聯(lián)系,咱們共同努力,爭取早日把兇手捉拿歸案。”
麥野和張帆都答應著,接過名片,珍而重之地收好。
我們告辭向外走的時候,沈恕忽然又回過頭來問:“你這段時間待在家里,有沒有發(fā)現(xiàn)除了張芳身上的那套衣服,還少了什么別的東西?”
麥野愣了一下,答道:“什么都沒少,她當天就是穿著那身衣服走的,其他的物什都還在。”
沈恕點點頭,沒再說話,轉(zhuǎn)身走了。
7.處女之妻
2003年3月9日黃昏。晴。
李雙雙家。
從麥野家出來后轉(zhuǎn)個彎,就到了李雙雙家門口。
我們站在門外叫了好大一會兒,李雙雙才慌慌張張地跑出來,卻又不開門,隔著鐵柵說:“季警官,這大冷天的,你們咋跑這來了?哎喲!”她又面向我說:“這不是上次幫我申冤的那個警察小姐嗎?你叫……淑心,瞧我這記性,我回來還跟這左鄰右舍的說,像淑心警官這樣又漂亮又能干的人物,咱農(nóng)村哪見得著?能人都往大城市里扎堆。”
我這一會兒工夫被兩個人夸獎了,再怎么有自知之明也不免飄飄然,如沐春風的感覺,想大洼鄉(xiāng)的人嘴甜恐怕是共性。
季強站在雪地里,凍得直跺腳,說:“把門打開,讓我們進去說話。”
李雙雙說:“喲,那可不行,我男人沒在家,你們這一群大男人進屋去,好說不好聽的。”
“你咋說話呢?這些都是市里來的警察,就找你了解了解情況,還能有啥別的想法,莫不是惦記你這半老的娘們?”季強顯得有些不耐煩了。
沈恕可能是聽不下去了,擺擺手說:“算了算了,我們不進去了,讓淑心和她聊聊,她們女人之間好說話。”
我聽出沈恕的意思,就問李雙雙:“我自己進去和你嘮嘮嗑,行嗎?”
李雙雙表情凝重地點點頭,打開鐵門,把我放進去。
進了屋,李雙雙忙讓我坐下,又倒了一杯熱茶,說:“淑心警官,你可別見怪,我知道你們是為張芳的案子來找我的,我不讓他們進來,不為別的,是因為有些話當著爺們不好說。”
我想起季強說的李雙雙和張芳關系很好的那句話,就問:“你是不是早就有一肚子話想跟警察說了?”
李雙雙一拍大腿,說:“可不是,就你懂我,張芳活著的時候和我好得像親姐妹似的,她這一死,我心里忽悠悠的,多少天都睡不著覺,一閉上眼睛就想起以前我倆親姐熱妹的場景。不為她報仇雪恨,我這輩子都不甘心。”
我說:“縣公安局那些人在大洼鄉(xiāng)駐扎半個來月了吧,你咋不和他們說?”
李雙雙搖頭說:“也沒人來問我呀,再說,這事關系到張芳的名聲,我也不能隨便跟人說。”
“怎么還關系到張芳的名聲?難道她……”我略感奇怪。
李雙雙忙擺手阻止我說下去,說:“快別瞎猜了,我跟你說,張芳結婚一年來的時間,從沒和麥野同過房,她到死都是姑娘身子。”
這句話像驚雷一樣在我耳邊炸響,我忙把端在手里的茶杯放下,說:“這你咋能知道,是她親口對你說的?”
李雙雙偷偷摸摸地向外踅摸兩眼,做出唯恐隔墻有耳的樣子,湊近我耳邊,壓低聲音說:“麥野那方面不行,和張芳只有夫妻之名,沒有夫妻之實。他兩口子為啥成天吵架,為的就是這個。張芳結婚半年后就想離婚,可是麥野不同意,讓他去看病他又不去,就這么生生耗著,讓張芳一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跟著他守活寡。張芳那段時間心里郁悶,又沒人說個知心話,才整天往我家跑。”
我仍感覺難以相信,進一步求證說:“現(xiàn)在的姑娘到結婚還是處女的,像鳳毛麟角一樣稀罕了。就算麥野真的不行,張芳結婚前就沒談過朋友?沒破過身?”
李雙雙嘴里發(fā)出嘖嘖的聲音,說:“別人不敢說,張芳是我看著長大的,她談沒談過朋友能逃過我的眼睛?她人才出眾,眼光也就高,模樣不濟的不行,沒才氣的不行,老的不行,小的不行,挑挑揀揀的,結婚前千真萬確沒跟過別人。按說麥野在大洼鄉(xiāng)是頭挑的人才,配張芳也算得上郎才女貌,可誰想到這一出,這不是坑人嗎?”
我緩了緩神,說:“你讓我進屋,就為了說這些?”
李雙雙瞪圓眼睛說:“就這些還不夠?這事不是明擺著,殺死張芳的兇手就是麥野,張芳要離婚,麥野不肯,又怕他把自己的丑事泄露出去,干脆動手殺了她。又把尸體扔到磚窯里,扒下尸體的褲子,那是故意擺迷魂陣呢!縣里那些公安就上了當,查這個查那個,就是不調(diào)查麥野,你說他們咋就那好糊弄。”
我心想張芳遇害時,麥野正在派出所里關著呢,要殺張芳,除非他會分身術,不過這話倒不必對李雙雙說。我說:“張芳和你閑聊時,有沒有提到過她有其他相好什么的,她花一樣的年紀,老公又不中用,她就干熬著?”這句話是我一直存在心里的疑問,我總感覺這案子和風月有關。
李雙雙說:“真沒有,這個我百分之二百地保證。倒不是張芳怎么三貞九烈,確實是眼界高,沒有她看上眼的。咱大洼鄉(xiāng)手扒拉著數(shù),年輕一輩里就麥野和張帆兩個算頂尖的人才,一個是張芳的親哥哥,一個是她不中用的老公。她能跟誰相好去?我一直勸她進城去,她也有點動心,可是還沒來得及真做出什么,就出了這檔子事。”說著話李雙雙的眼圈也發(fā)紅,看上去她是真心為張芳難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