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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堅終于有些無奈:“好吧,我怎么也得去看看他們上來的路徑吧?該不會有事的!”
兩個人是夫妻,搭配得很好,嚴氏一副憂慮的表情,開始先指揮人建工事。好在滿山坡都是些石頭,多少能就著破舊的城墻搭出些箭垛,可是匆忙之間,人手不夠,建不起多少,箭垛顯得很疏漏。
到了下午,冬日的天空陰暗下來,沈堅“執(zhí)意”要帶人往北戎方面的山下去,這其實也不是太出格的事情,前朝經(jīng)常有將軍親自到陣前查看敵情的,只不過沒有這么敵我懸殊的情況,對方看上去有十幾萬了,他們這邊才幾百人。
王志覺得這機會很好,剛要隨沈堅走,沈堅回頭對他說:“你沒有武功,就先在這里守著吧。”
王志說:“我可以跟著督事……”要了你的性命!
沈堅微笑了一下說:“你忠心可嘉!后面有機會,我只帶著幾個兵士去看看敵軍,也不打斗,該沒事。”
王志一聽才作罷了。
沈堅帶了四五個人到了殘破的城墻外,小心地走下陡峭的山坡,消失在了嶙峋的山石和一些低矮干枯的灌木后。嚴氏站在殘墻后望著山下,喃喃地說:“但愿他沒事……”
雖然她表現(xiàn)出的緊張有些是為了讓王志看的,可她也的確是真的緊張。嚴氏覺得雙手的手心都濕了,胸中一陣陣地發(fā)緊,皮膚上有蟲子在爬……這種恐懼感襲來時,她簡直想對著下面狼牙般的山石縱身一躍,先死了再說,也比這么一點點地受著煎熬好。
為了讓自己分散注意力,她一遍遍回想沈汶告訴她的夢境。就在這里,沈堅與北戎短兵相接,被王志背后捅了一刀,然后被北戎可汗的次子火羅找到,被殺后割下了頭顱……
嚴氏平靜下來,心頭冰冷,頭腦清醒無比:火羅?火行正旺?這次,我有克你的東西!
北戎方面這路大軍的率領者,正是火羅。
吐谷可汗經(jīng)過半年的調(diào)動,終于集結(jié)了五十多萬人,這在北戎是極大的規(guī)模。里面真正的軍士有三十余萬,余下的是沒有戰(zhàn)斗經(jīng)驗的牧民和軍士的老少家眷。
這是一場不得不打的戰(zhàn)爭。連年的干旱,讓草原大面積沙化,一年的雨水剛剛夠了,可是嚴冬的大雪災又凍死了大量的牲畜。吐谷可汗早就想揮師南下了,不然饑寒交迫的人們很可能窩里反,相互搶劫。好容易有一年風調(diào)雨順,養(yǎng)肥了戰(zhàn)馬,湊了些給養(yǎng),吐谷可汗就急不可待地出兵。雖然等到各路大軍調(diào)動到位,已經(jīng)過了最好的秋季,但是他不想再等一年,以免南朝從災年中緩過氣來,加強防御。況且冬季也是打仗的好日子,北戎兵士習慣嚴寒,身穿獸皮,能在雪地里騎馬射箭,而南朝兵士只有麻衣,根本無法與北戎兵士對陣。至于攻城,北戎已經(jīng)準備好了攻城錐、云梯、投石器等工具,靠著強弓的掩護,是一定能登上燕城的城墻的。況且,南朝竟然有人前來聯(lián)絡,說屆時會為北戎打開城門。不管這是不是詐,城門一開往里沖就是了,誰能抵擋得住幾萬甚至幾十萬如狼似虎的北戎軍兵?
吐谷可汗的布局是自己與長子賀多率領主力從北面接近燕城,先集中兵力消滅了邊境駐軍。這一點他有絕對的把握。以二十多萬騎兵對仗對方的步兵和幾千騎兵,一交鋒就可以完全擊垮沈家軍的主力!沈家軍敗后,必然退守燕城,那時他以重兵圍城,再兵分兩路,讓他的長子賀多領騎兵十四萬從西路繞過山地,斜入中原。燕城被圍,邊境左近就再無沈家軍的阻撓。西路軍是一色鐵騎,應是一路無阻。
次子火羅率領著東路軍,不與父兄同行,而是從東邊發(fā)動,一方面是分散南朝軍力,一方面也是取個巧,如果沈家軍無力相顧,他就可越過山區(qū),直下沿海平原。因為不是攻堅主力,火羅的兵力主要是他治下的三萬人馬,其他的八九萬人,全是雜牌人眾。就是被沈家軍阻擋在山區(qū),吐谷可汗圍了燕城后,派幾萬人過去,前后夾擊,也必全殲守軍,東路軍自然也長驅(qū)直入內(nèi)地。東路雖然兵力不強,可過了山地后,就沒有了多少阻擋,沿途大可肆意燒殺,造成巨大的聲勢,為中路和西路助勢,摧毀南朝的防御之心。
燕城被圍,能抵抗多久?燕城一破,正中的主力也就可以公然南下了,左中右三路尖刀插下,相互呼應,南朝就成了塊無力的肥肉,只有被任人宰割的份兒。
火羅心氣高漲。他知道自己的大哥旗下精銳眾多,才擔任了路途比較長的西路戰(zhàn)事,自己的兵力少,就派任東路軍。雖然自己是三路之中最弱的,可是火羅并不覺得自己會比大哥做得差。他躍躍欲試,準備好好與那些沒用的漢人較量一番!
他的隊伍首先出發(fā),要越過這片山區(qū),如果沈家軍過來攔截,他覺得自己完全可以打敗敵人,根本不用父王派人前來夾擊。他催促著十幾萬人從草原進入山巒地域,日趕夜趕,想盡快翻山過去,過燕城東部進入沿海,時間上,他比吐谷可汗計劃的快了幾日。
云后的太陽落下,天色已經(jīng)近乎全黑,嚴氏吩咐人準備火把,天一黑就插在殘墻上。人們正在準備間,殘墻外有動靜,好幾個兵士張起弓箭,外面有人喊:“是我們!沈督事受傷了!”
嚴氏驚呼:“快,快去幫他們!”
陳里長和幾個青壯就往墻外去,王志也忙湊到墻邊,不久,一個人背著沈堅,幾個人旁邊攙扶著,從陡峭的山石下艱難地爬上來。沈堅滿臉是血,輕甲的戰(zhàn)袍上也全是血跡,背后豎著半截箭桿,胸前緊纏著滲透了血的寬大布條。
他們進了殘墻,嚴氏忙說:“快,快放下!”
人們將沈堅放在地上,沈堅半坐著倚在一個兵士的胳膊里,段增忙跑了過去,給沈堅號脈。
另一個人報告說:“我們接近了北戎的大軍,被他們發(fā)現(xiàn)了,向我們射箭,督事后背中了箭!北戎強弓很厲害,箭射透了鎧甲!”
嚴氏急得話都不會說了:“這可……這可……怎么……怎么……辦?快拔箭吧……”
段增搖頭說:“不能拔箭!箭尖會帶著血肉出來……”
沈堅吐出一口血,掙扎著說:“快!快去報給侯爺,北戎此路軍……該有十萬多眾,其中……兵將數(shù)萬……其他……似是平民……”他使勁吞咽,“快,快去……”眼睛閉上了。
嚴氏轉(zhuǎn)身,一眼就看到了王志,指著他說:“你,快拿了火把回燕城!不得停留,向侯爺報告軍情!”
王志聽了一喜,轉(zhuǎn)身就要走,嚴氏對著其他人說:“大家聽見了嗎?!北戎軍兵數(shù)萬,我等必須死守!如果有人想逃命,現(xiàn)在就下山去!留下的人,就不要想活命了!若是敵人進攻時再想走,我會親手斬了他!”
她本來聲色中性,現(xiàn)在聽著卻是單薄而尖細,有些聲嘶力竭。
陳里長嘿聲說:“死就死了!我可不逃!”
許多人也紛紛應道:“不能逃!”
幾個嚴氏書院的學生也大聲說:“報國豈可惜身……”“大丈夫死則死矣……”
可有一個人害怕地說:“我……我想……下山……”
陳里長看那人是自己所帶的一個義兵,很生氣地說:“小兄弟,人活一世爭的是個骨氣,你是個男的,可不能這么丟爺們的臉!”
那個人幾乎要哭了,結(jié)巴著說:“可是……我……我真的……受不了……”
另外有一個人也說:“我……我也想……想走……原來以為就是來吹打助興的,沒想到……他們離著這么近……”
陳里長急了:“你……你真……”看著要撲過去打那個人,嚴氏攔著他說:“沒關系!要走的現(xiàn)在走吧!”她對王志說:“你對侯爺說,我們這些人,不會后退一步!”
留下的人說道:“對!不后退一步!”
嚴氏讓人給了王志一個火把,王志背了行李,另外兩個人也提了行李,王志帶頭往山下走去。他剛走下山脊十幾步,就聽段增說:“嚴軍師!不好!沈督事不行了!”
接著是嚴氏的喊聲:“沈督事!沈督事!”
段增的聲音:“不行了!他斷氣了……”
嚴氏說:“沈督事,我一定會為你報仇!”
王志走回去,見沈堅閉著眼睛,面如死灰,段增在一邊搖頭。
嚴氏扭頭看見王志,聲音嘶啞地喊:“你快去報信哪!對侯爺說,沈督事殉國了!但是,我們會為他報仇的!”她身后的人們一陣大喊:“報仇!報仇!……”
另外兩個人也催促道:“快……快走吧……不然天黑了,山路不好走!”
王志轉(zhuǎn)身走了,帶著兩個平民連夜從山上小心翼翼地下來,夜里也不敢停留,向燕城方向行走。一個人小聲說:“太可怕了!那么多北戎軍隊啊!漫山遍野的……幸虧我跑回來了……”
王志也覺得很慶幸,如果自己留下了,就是捅死了沈堅,也難逃出戰(zhàn)場。現(xiàn)在沈堅死了,山上的人看來都不會活下去,別的不用說,向太子報告時,可以說是自己陪著沈堅去查探軍情,自己見機將他推到了北戎的箭矢下,所以他才被射死了……自己定能得到獎賞,只是,身邊這兩個人卻是知道內(nèi)情的,他們到了燕城如果告訴了別人,如果他們的話被寫入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