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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映雪此語一出,眾人目光皆聚在了陳老伯身上。
☆、驛使斷魂
這一霎滿室靜得可怕,朱捕頭上前去,一下扯開了陳老伯頭上的覆額,只見爪痕赦然,新疤方褪,不由驚詫道:
“竟然是你!”
陳小哥斷不敢相信,跪到陳老伯急道:“爹你快說句話呀,人不是你殺的!”
陳老伯走投無路,臉色凝重,仿佛垂死掙扎般顫聲道:“就算老兒我額上被猴兒抓傷,誰能說我殺了方丈,誰能說我殺了閣老,難道憑著一把梅花傘上幾片血梅花,官府就能治老兒我的罪嗎?”
連映雪低眉斂容,眼神中有莫名哀憐,嘆氣道:
“你說的倒也不錯,但如果——官府在你家的井里尋出方丈的尸首呢?”
陳老伯目光灰敗,頓時頹然下去,連映雪道:
“閣老月余前被害,你月余前臥病;方丈半年前云游,你家枯井半年前被人填了,紈素姑娘又是半年前將紅梅紙傘落在家里,種種巧合難道不惹人心疑嗎?更何況陳小哥也說在井臺有血跡,雖然你推脫到粗蠻的過路商旅身上,可那不過是你編的謊話,想來,方丈就是在你家小院被害的罷?”
朱捕頭聽到此,向門外的幾個帶刀捕頭揚聲道:
“你們也聽清了吧,還不快去姑蘇驛的井臺看個究竟?”
那幾個捕頭得令,迅疾離去。
紈素萬沒料到自己的父親是殺人兇手,臉色戚然,花容黯淡,南宮瑜見她如此,十分憐惜,嘆氣道:
“錢財金銀,我不會虧待你們陳家,為何還要意氣殺人?”
陳老伯面色慘白,垂頭不語,陳小哥不敢相信,急道:“我爹和方丈無冤無仇,怎么會殺人呢?”
“你爹和風月寺主持的恩怨由來已久,紈素并非你的親妹妹,她其實是這風月寺方丈的——外孫女。”
連映雪一語道破,眾人又吃了一驚,那鄉下老嫗這才曉得為何這個書生要留她了,老嫗嘆著氣道:“這個后生說的都是實話。陳阿伯,我剛才看你眼熟,沒想到當年的陳驛丁就是你,十年了,你也老了,我看你生得面善,怎么干出這么多狠事了?”
老嫗端詳著看了紈素一眼,道:“原來你就是那女娃,難怪長得這樣齊整,這樣仔細認認,你面龐長得像你的娘親,眼睛像你的爹爹,可憐你的父母,不提了,不提了,孩兒,當年陳驛丁沒讓你和外公相認,到底把你送到哪去了?”
紈素臉色已變,輕咬貝齒,道:“他把我賣進了妓……”
“妓館勾欄”這樣的字眼終究沒有說出口,紈素姑娘雙眼一霎含著淚,垂下頭去,不愿再說半個字,老嫗猛的會過意來,沒想到當年冰雪可愛的女娃被人賣進了青樓,她頓時又愧又悔道:“造孽啊,都怪老身當年信錯了人!哪怕老身再等幾日,等到方丈回來……”老嫗不敢想下去,直恨道:“都是老身害了你,我怎么對得起你的父母!等我一把老骨頭死了,我還有什么臉去見你九泉下的父母啊。”
老嫗又恨又悔,抹著淚又將當年如何送年幼的紈素進姑蘇城,如何托付給陳驛丁,如何半年前女兒出嫁她又進了趟城見了方丈的話說了一遍。到最后老嫗已話頭哽咽,只雙手拍膝,悔不當初。
紈素被勾起傷痛心事,五內翻騰,氣息已亂,雖著力隱忍著,可眼前還是禁不住一黑,昏倒在了南宮瑜懷里,只見她臉色昏沉,雙目緊閉,如垂死的雀鳥。
南宮瑜又驚又怕,攔腰抱起紈素就要奔去尋大夫,只是忽而立在廊下,緩緩背過身來時,目光一霎凌厲地望向陳家父子,怒極了,語氣驟冷,吩咐道:
“朱捕頭,不用我開口,你也曉得該如何處置了罷?”
那一霎南宮瑜懷抱紈素逆光而立,面目有如地獄閻羅,朱捕頭在姑蘇十年,頭一遭見這個素來溫文如玉的南宮公子如此震怒,后背不由一凜,答道:“公子放心,我曉得!”
“你曉得就好!”南宮瑜一霎口吻中似有暖意,卻令人遍體生寒。
南宮瑜抱著紈素急急離去,一眾南宮家仆奴婢亦紛紛跟去,朱捕頭嘆聲氣,半開刀鞘,起身道:
“陳老伯,殺人償命,你莫怪我未等秋后就先送你一程了!”
原本坐在前頭的周驛使連忙退在一旁,陳小哥眼看自己父親命懸一線,慌亂攔在陳老伯前頭,不停磕著頭哀求道:“朱捕頭饒命!朱捕頭饒命!您要殺先殺我!求您放過我爹,我爹他老了,也活不長了,您就放了他罷!”
咚咚的磕頭聲已令人不忍,更何況轉眼間,陳小哥額上已血肉模糊,將那席上染得紅漬漬的,朱捕頭雖心上一軟,可于公于私,他都沒理由手下留情,他橫著刀鞘用力撥開陳小哥,一霎刀光出鞘,就要劈向簌簌發抖的陳老伯,這千鈞一發之際,連映雪卻忽而沉聲道:
“朱捕頭且慢。”
朱捕頭一時不解,刀未落下來,卻冷聲道:“公子大概是想發慈悲罷?可惜這人多行不義,他的性命留不得!”
鄒云見師傅竟同情起一個殺了慧明師傅的兇手,不由也怨恨道:“師傅你何必攔著,這人手上兩條人命,一刀砍死已經是便宜他了。”
連映雪站起身來,道:
“他是該死,但還有個人更該死。”
連映雪目光如矩,話語卻愈發輕柔道:“陳老伯當年為醫治陳小哥舉了債,我料想他原本收留紈素姑娘本是好意,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一個愛子深切的人,怎么可能忍心將別人家的孩童賣到勾欄那種地方去?”
連映雪的話雖有三分道理,可朱捕頭卻冷聲道:“人走投無路,易子而食都是有的,更何況是賣了不相干的人,活了自己的孩子呢?且這陳驛丁斷非好人,他殺了方丈,又殺了陳閣老,難道不都是你自己推斷的事實?”
連映雪低下頭去,道:
“有些事確實是他做的,但他,或許當年有苦衷,只是越陷越深,不能自拔罷了。”
“師傅你何必為這種人說好話,人是他殺的,他就該償命!”鄒云義憤,連映雪卻嘆了口氣道:
“你若不懂人心復雜,有時賽蜜,有時勝毒,又怎能琢磨得透凡事會有個黑白真假?”
鄒云愈發如墜云端,連映雪道:
“我問你,陳老伯,你當年為陳小哥治病,債主是誰?紈素姑娘當真是你推她進火坑的?若真是如此,你何必留著她的一把紙傘保管在身邊,你憐惜紈素之心,恐怕不比她的親生父母少半分,我說的可對?”
陳老伯老淚縱橫,只道:“后生你不用多說了,人是我殺的,我手上沾了人命,死了也是活該。”
“閣老是你殺的本不錯,可我從未說方丈也是你殺的。”連映雪一語,更令朱捕頭驚詫,道:
“你這又是什么說法?如果不是他殺的,他何必掩蓋罪證,為了一把紙傘去殺閣老?”
“他不過是被人威逼利誘罷了,真正的兇徒,藏在這梅花骨傘的詩上。”連映雪輕聲念道:“粉蝶如知合斷魂,香杳難隨驛使聞。若不是那梅花無蕊,我斷未注意到這詩,更不會想到,方丈臨死前抹的血梅花,正落在這四個字上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