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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里仿佛有那么幾分痛惜,卻說著這樣無關要緊的瑣事,簡直令連映雪惱羞得無地自容,她是愈惱愈笑的,著力譏諷道:
“你說話還是這種生不喜、死后嫌的,想必一時半會也去不了你心念念的奈何橋罷?”
白無恤亦是深知她的脾性,忍不住唇角露出笑意,溫柔道:“我睡著時做了個夢,夢見你擺舟渡冥河來接我,夢醒了浸在這藥池子里,我還以為仍身在冥河呢,沒想到你倒是真下水來接我了?”
“誰有心思接你!”連映雪聽著白無恤這胡謅的夢也好笑,道:“不過這藥池倒有些冷了,我去給你添點熱水。”
白無恤見她濕漉漉的,不想她當風奔波,只道:“這房里暖得很,水也尚可,你要真想暖我,不如靠近些。”
他著意調戲她,只是話音那樣低沉無力,笑意都是慘淡的,她竟心生了憐憫,不忍逆他意,在水底伸了雙手輕輕抱住他的腰,靠近了,整個人已柔柔偎在他懷里,頭亦輕輕枕在他肩上,那一霎全是難言的眷戀、縱容的親密。他與她之間,仿佛諸事本就該如此,是離巢之鵲,重又旋飛,風雪壓枝,前景黯淡,愈黯淡不明,愈使得兩人情意難藏。
白無恤得她這樣靠偎著,得她為他流了那么多淚珠,不禁意魂融消,一切起滅仿佛剎那都圓滿了,他忽而無常地好心道:“從此盼望你不會為我再度暗中淌淚。”
那句話原本是極無意的閑話,但從他這樣毫無心肝的人嘴里說出來,竟像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一般,襯得眼前情景愈發像長久的決別、永恒的失去。
他若死了——竟像是要將她的過往也要枯萎了一半!連映雪生了懼怕,淚又簌簌滾落在他肩上,蹭得他肌膚上一片咸膩水漬,白無恤素來潔癖,要費力狠狠說她幾句,最后卻像是無可奈何般:
“別人說死了干凈,你這么哭了我一身害我連干凈鬼也做不成了。”
他這樣還肯玩笑,連映雪破涕而笑,手上愈發抱緊了他依著,道:
“放心,你化了灰我也是認得你的,更何況你的命是我救的,何時死、何處死都該由我說了算。”
她這樣霸道,手上松了懷抱移轉了白無恤的身子,凝神默誦心決,雙掌已加在他背上,意氣用事地渡了足足半數的內力給他,白無恤抵受著昏昏沉沉睡了去。
連映雪渡完真氣已全身無力,頭昏腦熱地出了藥池子,濕漉漉地走回東廂。進屋勉強換了件干燥衣裳,亦只敢半枕半眠睡在榻上,深怕蟄伏已久的兇徒趁虛而入。
畢竟她算來,百草山莊多了個白無恤,已破了極九之數。
她從容淺睡,眼前卻晃動著漫無邊際的水澤衰草,淤泥里忠叔的尸首臉色灰敗,死透了的青蠟模樣,還有容姨那一雙大腳繡鞋,花紋仍在眼前浮動。
那兇手到底是如何棄尸荒澤的?她夢中一遍遍在在澤岸上踱著步,直倦得不行了,倚在那幾株歪柳上,略一松懈倚空了,連映雪忽而驚醒了過來。
她已想起那柳干上有縛繩的勒痕,夜色朦朧,她當時竟沒留意!
作者有話要說: 小白你要死了!(雙關)這么多人哭你!
我的女主角是慧極必傷、情深不壽呀,一天到晚勞心勞力,幸好練武功保身了。若我的讀者里不小心也有這樣的女子,一定要記得天天鍛煉身體啊,春花秋月地傷感之外,順便要看我寫的武俠到老,哈哈哈。
☆、劫耶緣耶
次日天晴,看得見日光里浮塵,凌家大公子來和光山房診過白無恤的身子,已無大礙,不由驚詫,再瞧見屏風外、倚門而立的連映雪,他似已了悟,雖然昨日看她未在眾人前露出半點哀思,可竟暗中傳了深厚功力給他,她對白無恤的這番情意,外人想來當真是稀奇古怪了。
凌大公子與白無恤素有私交,故多費了心待他睜眼醒來,這才再扶他坐在床上。方靜柔為白無恤捧來素凈衣物,這本是她份內家務,倒可隱埋了私心,她放下衣物便退出房去,帳子那頭凌大公子幫著白無恤換了衣裳,隔著屏風,連映雪從頭至尾半刻也沒邁進西廂來,卻聽得見白無恤輕聲抱怨頭發濕亂,凌大公子朗笑道:
“你我雖有些交情,可我服侍你更衣已經是破天荒了,你別仗著病體要我一個堂堂大丈夫為你梳頭,成何體統?”
“放心,我還嫌你污濁不堪呢!讓你替我更衣,我已經是咬牙忍耐了,何況讓你碰著我頭發,還不如讓我死了。”
白無恤說話向來是氣死人不償命的,凌大公子嘆氣搖頭道:“同修醫道,我自認也是個潔癖之人,沒想到你比我還更上一層樓!我真是服了你了,不碰你頭發還不成?污濁之人也正好落得清閑。”
凌大公子邊氣邊笑出了西廂,連映雪沖他微微一笑,已與他擦肩而過,她那種風姿,雖墜髻慵梳,愁眉懶畫,已優美如風中蔓陀蘿花,但凌世孝對連映雪從無遐想,只因他從小知她甚多,自問怎會對如草木精魅的女子有綺思呢?諸人中也就白無恤這阿修羅與她正合了。
凌世孝雖這樣想著,掩起房門時卻忍不住隨連映雪的染梅袖香窺望去,屏風朦朦間兩人影姿,連映雪手上似已拈起鏡臺月半小梳,立在白無恤身邊,替他一縷一縷地將頭發細細梳到發梢,那般親密無間姿態,凌世孝雖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卻也在這時想起從前學的一首詞來,
“柳梢明月低,應恐云梳發,寄語問星津,誰肯渡巧人?”
頗為感懷的他漸聞兩人低語,終于識趣,輕輕闔門去了。
近前,白無恤看著連映雪今日內里著了萱草色襟衫、外罩鵝黃細襖,問道:“你哪來的少年春衫?我好些年都沒見你這么穿了。”
“匆忙來百草山莊,借了世瑾的衣裳。”連映雪答著。
“你生得纖弱,大概也只有她的衣裳能合身了。”白無恤不肯多話,于飲食衣物他向來講究,最惱他自己講究便罷了,旁的人不合他的心意他定會冷眼相待,雖說他慣是冷清、少笑靨及面的一個人,要令他言笑晏晏簡直須天時人和、萬物順遂才行,但他這時卻又含笑多說道:
“等到明春我讓人多裁幾件新鮮顏色的衣裳給你,總穿大紅色,也不見你膩煩。”
連映雪嗯了一聲,忽想起什么來,問道:“冷寒閣衣桁上那綠萼畫袍是你命人送來的?綠云層層渲染,倒也別致。”
“你喜歡?可我倒不記得你穿過。”白無恤冷哼一聲,連映雪答道:
“穿過一次,好看是好看,只是太滯重了。”她輕輕嘆著氣,忽問道:“我闖洛陽謝府救人時,是你讓謝玄衣從中斡旋的?”
白無恤答道:“他本就欠我一個人情,此時不用,何時才用?”
連映雪同顧為川從滿是血腥的謝府全身而退,半是因著紫衣侯南宮平偏私顧為川,半是因著謝玄衣求情。但南宮平畢竟與謝府不血脈同枝,惟是謝玄衣情理相勸,謝家子弟才罷了手。
白無恤雖然心狠,待連映雪倒不算絕情,難得愛屋及烏,竟肯連帶著放過顧為川。
連映雪手上揀了支簪子替白無恤束發,又細細用篦子為他抿攏了鬢角。銅鏡中相看,即便是白無恤也無可挑剔了。他唔了聲,似是滿意,問道:
“我在外間聽聞凌府舊弟子說凌太夫人、凌老夫人都被離奇溺死,你已留在百草山莊這么些日子,不知案子查得如何了?”
“并無進展,”連映雪從實答,低頭尋思去,道:
“我和為川進莊后破了極九之數,兇手當夜就殺了管家忠叔和容姨,還大費周張地將他倆棄尸沼澤深處。我一時實在想不破他是如何行事的?即便他縛繩系在岸邊歪柳上,可他拖著尸身在泥沼里,恐怕也是寸步難行!更何況他還棄了不止一具尸首,如此費心費力又到底是為了什么?愈想愈覺撲朔迷離了。”
“我看你是沉迷舊情人重逢,無暇顧及旁人生死罷。”白無恤一聽見連映雪親昵出口“為川”二字,已全不是滋味,前一刻還是話語融融,一霎就又刻薄起來。
連映雪最惱他這樣,冷笑道:
“難道你有高明見地?如此甚好,這個邪門案子就勞煩你去查了,我還要與情人重逢,恐怕不能稍陪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