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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歌搖頭,“我不夠聰明,做不了科研。”她用拇指和食指比出缺口的形狀,“讀大學夠了,再往深鉆研,不夠。”
這孩子啊……衛采云心疼地揉揉小卷毛,太清醒、太乖覺,“即使做不到也可以先試試,試了不行再說。真的做不到也沒關系,反正試過了。阿姨支持你!”
安歌拉住她的手,把臉貼在她胳膊上。
噯,這種盲目的無條件信任,也就老太太和五阿姨了!
幸好-孩子吹牛也好、哭哭笑笑也好,都是正常的。
安歌悄悄把熱淚印在衛采云衣袖上-唉,沒出息。
幾場春光幾場春雨,差不多到薔薇熱熱鬧鬧開炸了的時候,有天衛采云跌跌撞撞地回來。
爬到樓梯最后一級,她沒了力氣,差點滑下去,靠抓住扶手才勉強穩住。
第二十五章 和解
小王被抓了。
衛采云已經去過派出所,沒見到人,白跑一趟。只知道他跟同事發生爭執,打掉對方兩顆牙齒,現在對方要告他故意傷害。
“廠里怎么說?”衛淑真追問。
衛采云搖搖頭。
還能怎么說。這邊人剛被關進派出所,那邊落井下石,做出開除的處分。
雖然知道未必是小王的錯,但衛淑真忍不住念叨,“做人要放低姿態,不能跟別人不同。”
衛采云捂住臉,從手掌里發出的聲音沉悶無比,“媽-”
跟平常做人有什么關系?分配房子的緊要關頭,能消除一個對手是一個。
那樣花錢,別人看著不難受?衛淑真有心借此教育女兒兩句,但看著她痛苦的模樣,嘆了口氣,回廚房做飯。
安歌試試搪瓷杯的溫度,塞進衛采云手中。
剛才衛淑真盯著衛采云問東問西,老太太默默泡了一大杯糖水,靜悄悄陪在旁邊。
衛采云一口喝光,突然來了力氣,猛地站起,蹬蹬蹬下樓。
“我也去。”安歌向老太太交待一聲,連忙追下去。
另一只靴子終于落下。雖然不明白前因,但安歌知道后果-衛采云的奔走沒起作用,否則她不會沒結成婚,獨身至終。
“毛毛,阿姨現在心很亂,你乖乖在家。”衛采云不讓她跟著,“我沒事的。”
安歌抱住她的腿,堅決不放,“我們去問清原委,再看有沒有解決的辦法。”
衛采云眼淚滾落,胡亂抹了一把,“他們-”
小王講究吃穿,衣服洗得干干凈凈,不讓別人用他的東西,早就招宿舍的人不滿,覺得他渾身小布爾喬亞的臭毛病。加上這陣子他接零工掙了點錢,既不肯借別人,又不買煙請大家抽,堪稱可惡。
于是幾個青工聯合湊了個壞主意,裝手滑打翻水。
小王躺在床上摩挲梅花表暢想未來,被大半桶水淋了個披頭蓋臉。手表也停了,這可是他媽留下的唯一紀念。再看眾人擠眉弄眼的樣子,還有什么不明白的,他一時控制不住跟他們扭打起來。誰知其中一個青工滿嘴四環素牙,又有牙周炎,挨著一拳后竟然掉了兩顆大牙。
輕傷二級,夠上追究刑事責任了。
“犯罪嫌疑人”的對象帶著個孩子又來,一大一小苦苦哀求,淚珠漣漣。晚班民警微微心軟,指點道,“弄不好判三年以下徒刑。我們先給你們調解,你們積極賠償,爭取受害人不追究。矛盾化解掉,我們也就不走刑事流程了。”
對方獅子大開口,要兩千塊。
一包好煙兩毛;一臺黑白電視機四百元;一個普通成年人一個月生活費十五元;小王一個月工資三十八元。
連民警都覺得過分,“實在點。不全是他一個人的錯。”
“我才二十歲,掉了兩顆牙,以后幾十年都缺兩顆牙!只要他賠錢還不夠實在?!行,不用賠,讓他坐牢去吧。”
民警好說歹說,把價還到一千塊。
一千塊也是天價啊!
衛淑真立場堅定,“別說我本來不同意你們的婚事,只講他做的事,哪個做父母的會把女兒嫁給這種人?工作沒有,欠一屁股債。衛采云,你不是嫁不出去,犯不著貼他!”
連小王自己都放棄了,“采云,就這樣吧。”
衛采云氣得往前一躥,大半個上身撲在桌上,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你-”然而看著他面頰消瘦,下巴胡子拉茬,那點火突然滅了,化作不甘心的眼淚,“嗚……”
哭不解決問題,得湊錢。
小王現有一百多塊積蓄,為訂親前陣子還搞到張票買了只上海牌女表,原來打算送衛采云的,現在賣掉換成錢。衛采云平常一半工資上交,另外一半還是花在家人身上,手頭只有三十多塊。她東奔西走,問同事和朋友借到一百八十塊。
加起來一半都不到。
再問能不能打欠條。對方一口咬定不行,不見現金不撤案。
衛采云回到家,一頭栽在床上,想著這樣恐怕會生病,得起來喝點熱水擦掉汗,可身體不聽使喚,昏昏沉沉的動彈不得。
似夢非夢中有人給她喂水,又給她擦掉頭上、身上的汗,蓋了薄毯。
初夏的和風吹得窗紗拂動,淚水沁進枕頭,糊在臉上濕冷的一片。但有人托著她的臉,輕輕抽掉換成干爽的枕頭;又有人輕輕撫著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她心里有點知覺,然而就是累,話在口頭,但怎么也說不出來,倒是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