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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人們勸阻,“不要吵了,睡覺!”
與此同時傳來敲門聲,門外是招待所工作人員的聲音,“同志們,明天還要體檢,你們已經影響到樓上女同志的休息。”
第二天參加體檢的一早集合走了,馮超吃過早飯,被招待所的工作人員們叫住,“小馮,過來聊會天。”
她們問起昨晚的事,一個笑眉笑眼的阿姨用肩膀推推另一個,“快謝謝陳阿姨,她是我師傅,是她讓我照顧你。”
馮超認得陳阿姨是前臺負責登記入住的,連忙謝過她。
陳阿姨只是擺手笑,“一點小事。”
笑眉笑眼的阿姨姓何,其實也才二十出頭,是管房間衛生的,“不用客氣。你長得像我師公,我師傅愛屋及烏。”她打量馮超,“真像,要是你跟我師傅一個地方人,我得懷疑你是我師傅的兒子。”
馮超默了。
陳阿姨看著馮超,“也沒有特別像。”她比劃了一下,“鼻子和嘴巴不像,沒你秀氣,但是眼睛真像,他眼睛也特別好看。我哪有這個福氣。”
小何阿姨慫恿道,“認個干親?你家兄弟姐妹幾個?你妹妹跟你不一個爸爸,怎么不同姓?”
哎說起這個不同姓,馮超想徐爺爺徐叔叔真是豁達,愿意讓一個孩子跟女方姓。轉念又一想,他昨晚還說別人重男輕女,自己不也是。婚姻法規定孩子可以跟父母任何一方姓,憑什么非跟父親姓。
他解釋了一下,但沒說自己是收養的。小何阿姨驚訝地說,“只有上門女婿的孩子才會跟媽媽姓,你爸氣量挺大。你跟他像,還是你妹妹跟他像?我看你們倆不像,從頭發看就不像。你妹妹也好看,但跟你不一樣。”
小何阿姨叭叭叭,陳阿姨聽不下去,催她去搞衛生。
馮超這才找到機會回房。他帶了習題冊來的,剛好做題目。
看他認真學習,邊抽煙邊聊天的大人倒是自覺主動,轉移陣地去了外頭樹下。可惜才做兩頁,小何阿姨來了。
“小馮,跟你商量個事,求你認我師傅做干親。”她認真地說,“我師傅太苦了,我想她能有點開心的。不用你做太多,只要逢年過節來封信問個好,稍微給她點安慰就行。”
原來,陳阿姨的未婚夫犧牲在前線,陳阿姨給未婚夫的寡母養老送終,一直沒有再找對象,眼看到中年,以后估計也不會找了。
小何阿姨認真地說,“那時部隊照顧我師傅,讓她在這里工作,一晃十幾年,都說要改制。這里收入低,老人身體不好,她也攢不起錢,以后還不知道怎么樣。沒一件事順心的,你就哄她高興一下,求你了。”
馮超默默地想了會,“阿姨是哪里人?”
他怎么覺得陳阿姨口音跟他的老家有點相似。
第一百七十二章
一天體檢耗盡了少年們的精力, 他們回到招待所跟早上出去的時候成了兩付模樣。
家長們一邊心疼, 一邊忍不住抓著自家孩子問, 檢查什么了?通過沒有?
有人歡喜有人愁,好幾個被刷下來。事先家長覺得難的轉椅測試都過了,問題倒是出在眼底狀況、聽力、鼻中隔這些上面, 還有兩個得做24小時動態血壓。
安歌被馮超按在桌邊讓休息,只能看著他忙前忙后端飯菜打湯。不過安歌覺得馮超有心事, 平時他話也不多, 但總是含笑聽別人說, 不是這樣心神恍惚, 又有好幾次欲言又止。
吃完飯回房,客房服務的小何阿姨叫住他倆,塞了兩張電影票。
“咱們自己禮堂里放的電影都是最新的, 學員特別喜歡。外頭好多大學生也經常來買票看, 又便宜又實惠。”小何阿姨笑瞇瞇地不讓他們推卻, “去吧去吧,晚上房里太吵, 等看完電影剛好回來睡覺。”
見馮超和安歌面面相覷, 小何阿姨裝著生氣,“怎么,嫌阿姨請客請得太小?”
五毛錢一張票, 兩張一塊, 真的良心物價了。
馮超連忙搖頭, “不是!”
“那就好。快去, 六點一刻開場。”小何阿姨揮手跟趕小雞似的把兩人轟去禮堂。
正如她所說,片子不但新,還是外國的,《愛情故事》。片頭響起熟悉的旋律,安歌指尖微動,這是夢里的她最早學會的鋼琴曲。剛學鋼琴的時候為了增加演奏樂趣,老師找了些古典以外的曲子讓她彈。
優美的旋律、感傷的獨白,一下子把觀眾拉進劇情。開頭還有嗑瓜子的,慢慢靜了下來,禮堂里只有男女主人公對白的回響。等女主得了絕癥,男主想盡辦法挽回她的生命,禮堂里抽噎的聲音越來越多。安歌視線余光看到馮超用手背飛快地一抹淚,呃,電影剛開始時他還坐立不安,悄悄跟她說這兩人怎么這么容易就喜歡上了。
連“愛”字都不好意思說出口,只敢用“喜歡”來代替。
坐在一禮堂悲戚戚的人當中,安歌得承認,她可能是比別人冷血。夢里人生方輝出事的時候,方爸方媽難過得幾乎不能言語,她出面辦的手續,回去的第一天,別人問她怎么請假了,她仍然可以平靜地說有點私事。或許,反射弧特別長?好像哭出來要到這輩子的童年,在衛采云的面前那次。不過得承認,哭出來之后就放下了似的。
電影散場后馮超愣愣地坐在椅子上不動。
安歌拉著他隨人群往外走,一路聽到別人嘖嘖贊嘆。
好看。值,明天帶同學/朋友/同事再來看一場。
安歌聽了直想笑,大家出戲好快,燈光一亮立馬回到現實了。不,身邊這個還在為戲中人傷情。
馮超垂頭喪氣慢騰騰走了會,突然建議,“赤豆元宵吃不吃?”
“好。”昨天來的路上經過一條小吃街,離招待所十幾分鐘步行的距離。
吃完赤豆元宵,馮超又問安歌吃不吃臭豆腐、烤羊肉串、喜珠子等等等等。
“馮超,你有心事?”安歌不想晚上塞一堆零食,直截了當地問,“今天白天發生什么了?跟小何阿姨有關?”
無事不會獻殷勤。
馮超頭搖得飛快,“我們……難得來一趟。”然而安歌看著他,他撒不了謊。
他幾乎是痛苦地吐出口,“毛毛,我媽媽是不是道德敗壞?”
在徐家這些年,安景云從來不提馮超的身世,也不讓家里人說。馮超自己更不會說了。但是安歌知道,越介意才越閉口不談。假如讓她來看并沒什么,馮超的媽媽未婚生子,可她承受了相應的后果,從被隔離審查,差點被定流氓罪,被世人所指,到獨自撫養孩子,她做了選擇,也付出相應的代價。無論精神上的壓力還是經濟上的,都是她一身承擔。她唯一虧欠的人,只有馮超,在不允許離經叛道的年代讓一個孩子去面對殘酷的現實。<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