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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月桂笑了起來,在表格里端端正正填上自己名字。她識字不多,但是能把自己名字寫的很好看。重巖小時候她總拿自己當范例,罵他念書念的一團糟,寫的那筆狗爬字還不如她這個鄉下來的老太太。
保安收起表格,笑著說:“快去吧,晚飯給孩子打點兒好菜。”
張月桂笑著點頭,看向重巖的時候,眼睛里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長高不少,我都不敢認你了?!?
重巖不知道說什么好,上一世的這個暑假他跟著李承運去了國外,并沒有回來過。他從沒想過張月桂會想要看到他。
重巖沉默地跟著張月桂回到她的房間,臥室不大,擺設也簡單,但裝修和家具都很好,張月桂收拾的也干凈整齊,窗臺上還養了幾盆花,看著挺有生氣。
張月桂給他倒水,語無倫次地說話,“歇一會兒,喝水。還有半小時開飯,我帶你去食堂吃飯……我們這里的食堂可好了……”
重巖把箱子打開,一樣一樣往外掏東西:營養品、幾件絲綢的衣服,還有一個瑩潤潤的玉鐲子。萬把塊錢的東西,不算便宜,但也不貴。重巖了解她的脾性,要是買的太貴了,她會舍不得戴。
重巖不會買禮物,但是他記得張月桂以前在市場擺攤時跟那些相熟的老太太聊天時提過的東西。她沒什么像樣的衣服,抱怨真絲嬌氣,不好伺候;她說人上歲數就耳朵軟,人家說什么就信什么,其實保健品哪能瞎吃呢,還是好好吃飯最實惠;她還說鐲子這東西有講究,不能隨便戴。玉石翡翠有真有假,要是碰上個假貨還會有輻射……
重巖最后拿出了一張卡,放在了這一堆東西的上面,“錢不多,給你花的。別留著?!毕肓讼胗盅a充了一句,“是我自己掙的。”
張月桂沒吭聲。
重巖又說:“我在那邊都挺好,是自己住。離學校也挺近,都挺方便的?!彼览咸环判乃罴业年P系,生怕自己貼上去招人嫌棄,“我沒跟他們家的人住,也很少見到他們。錢是我跟別人合伙做買賣掙的,你別舍不得花。我還有呢。”
他抬起頭,看見張月桂捂著嘴,臉頰上一片淚濕。
☆、第46章 我有條件
重巖原本打算看看張月桂就走的,但他沒想到老太太見到他會這么高興,遇見誰都要樂呵呵地說一句,“這是我外孫,在京城念書呢,放暑假來看我?!?
重巖覺得自己從來沒了解過這個小老太太,對于她這種近乎炫耀的表現也不知該作何反應,只能木著一張臉跟在她身后當道具。吃過晚飯,張月桂把重巖送到了療養院的門口,有些忐忑地問他,“你是回家住嗎?能呆幾天啊?”
重巖的話滑到嘴邊,神差鬼使地變成了,“住酒店……后天走。”
張月桂的眉眼舒展開來,又不知該說什么,神情略有些無措。
重巖突然不后悔了,多留一天而已,對他而言并沒太大區別,對老太太卻不一樣。雖然他還不是很清楚到底如何不一樣。被這種莫名的情緒鼓動著,重巖輕輕拍了拍她的胳膊,“我明天帶你出去轉轉吧。”
張月桂點點頭,臉上露出笑容。
重巖擺擺手,轉身走出了療養院的大門。這里的條件確實不錯,張月桂的氣色要比半年前好得多。不知道這一次,她會不會活的長一些?重巖不喜歡她,但也不想她早早離世,她像是一種標志,證明重巖曾經在這個城市真實地生活過。
重巖轉天很早就起床,包了一輛車帶著張月桂和同屋住的另外兩位老太太直奔海邊,搭輪渡去了臨海有名的海螺島。島上有香火鼎盛的寺廟,還有幾處頗為奇巧的自然景觀。重巖以前聽張月桂嘮叨過,說她剛剛參加工作的時候單位組織去海螺島玩過一次,這么多年了,竟然始終沒有機會再去。重巖有些無奈地發現,盡管很多年過去,但是老太太在他小時候經常念叨的那些話,他竟然都記得很清楚。
老太太們去海螺寺上香,跟游客們一起順著石階爬到山頂,看遠處的海、漁船和隔海相望的熟悉的城市,重巖走在后面替她們背著水和零食,覺得她們嘰嘰喳喳的樣子活像出門春游的小學生。
中午重巖帶著她們在海邊的漁家館吃海鮮,下午去了位于城市另一端的花卉市場,老太太們都喜歡花花草草,重巖捎帶腳地也做一下市場調查。晚飯是在花卉市場附近的一家粥店解決的,老太太們都講究養生,對這些南瓜粥、百合粥什么的特別中意,吃完飯,重巖帶著她們在海邊散步,然后把她們送回了療養院。
車子停在療養院門口的空地上,老太太們一人抱著一盆小盆景說說笑笑地下了車,重巖像個小跟班似的提著幾個袋子跟在她們身后,還沒走進大門就見傳達室里竄出來一個男人,沖著她們的方向喊了一聲,“舅奶奶!”
張月桂的臉頓時沉了下來。
重巖還沒反應過來,就見離他最近的老太太嘆了口氣說:“又來了?!鞭D頭見重巖正看著她,便壓低了聲音說:“小巖,這人你認識嗎?”
重巖搖搖頭。
老太太提醒他,“說是你姥爺那邊的親戚。”
重巖皺眉。他姥爺過世快十年了,從來沒見有什么親戚走動。
老太太又悄悄說:“搞不好是奔著你姥姥的錢來的?!币娭貛r一臉懵懂,壓低了聲音說:“你知道嗎?你姥姥家那片現在搞拆遷呢?!?
重巖哦了一聲,明白了。
那個三十來歲的男人還圍著張月桂寒暄,重巖上輩子沒見過這個人,不知道最后拿走了那筆拆遷款的人到底是不是他。不過看張月桂的態度,她似乎對這人印象不好。重巖走過去攔住那個男人,把手里的袋子遞給張月桂,“你們都進去吧,我跟他說話?!?
張月桂看看他,眼神有點兒猶豫。
“進去吧?!敝貛r笑了笑,對旁邊的兩個老太太說:“我姥姥麻煩你們照顧了,有什么事給我打電話。”
兩個老太太拉著張月桂進去了。重巖年紀雖然小,但到底是個男人,站在那里的樣子就比張月桂要夠分量。
那男人急的要追過去,被重巖拉住了胳膊,他有點兒慶幸這家療養院管理的嚴格,要是還住在棉紡廠的家屬樓里,張月桂只怕躲都沒地方躲去。
“咱們談談吧,”重巖不動聲色地打量這個穿著背心短褲的邋遢男人,“你說你是我姥爺的親戚?怎么稱呼?”
“我姓金,金明?!蹦腥舜蟾乓膊碌街貛r的身份,神色悻悻,“你姥爺是我表舅?!?
重巖笑了一下,心說這關系可真夠遠的,“怎么一直沒見過你?”兩輩子加起來,這親戚也才是第一次見面。
金明嘆了口氣,“以前在老家呢,這也是才來臨海?!?
重巖不太記得他姥爺的老家在哪里了,似乎離臨海不遠。
金明從口袋里摸出皺皺巴巴的煙卷,“楊家村人不多,差不多都連著親。我家沒地了,所以想著到城市來找口飯吃?!?
重巖點點頭,不管是楊家的親戚還是僅僅是個認識的同村,金明這就是奔著同鄉的情面來的,只是沒想到姥爺已經不在了,他跟張月桂這個舅奶奶的關系說起來就有點兒遠了,最重要的是張月桂從來沒見過他。重巖不知道上輩子是不是這人弄走了那筆錢,金明這人若是靠得住,他倒是可以利用這筆錢給張月桂辦點兒事。
“你現在做什么?”
“我和我媳婦都在別人的飯店打工,家里老爹老娘也跟著來了,幫忙帶孩子?!苯鹈鲊@了口氣,“其實老娘不讓我過來找表舅奶奶借錢。但是你說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咱外來的人,混口飯吃也不易……”
原來是想找張月桂借錢。重巖覺得他能說出一個“借”字,這事兒就好辦了。
“借錢是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