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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驍騏斂起來了一貫的嬉皮笑臉,嚴肅地說:“蕭晨,你得記住咱倆人可就只有一個媽。”
這句說起來輕飄飄的話卻裹挾著重逾千軍的力量,蕭晨被這句呼嘯而來的話狠狠地擊中了,內心最柔軟的一角迅速崩塌。他覺得嗓子里堵著好大一團東西,讓他幾乎呼吸不過來,心里立刻酸楚委屈得一塌糊涂。
蕭晨微微低下頭,躲開了司驍騏的視線。司驍騏走過來蹲在蕭晨跟前,把手放在蕭晨的膝蓋上:
“母子哪兒隔夜仇呢,”司驍騏說。
“不是仇……”蕭晨哽了一下說,“她就是不能接受,她這輩子太要強太要面子,她不能接受我居然做出這種的事兒來……她理解不了。”
“你給過她理解的機會嗎?”司驍騏說,“我剛出柜的時候跟我父母鬧得那才叫一個兇,其實我那不叫出柜,我是被撞破了。你可以想象當時那場面,絕對比你帶個男人回家沖擊力大多了。我也鬧過,也特牛逼哄哄地說要離家出走,可那根本沒用。”
司驍騏把蕭晨的手握在掌心,慢慢地說:“你總歸是需要一個親人在身邊保護你的,你需要在有一個人,當所有人都跟你反目成仇的時候他還會無條件支持你,這個人只能是你媽媽。”
“你做不到嗎?”
“我做得到,”司驍騏說,“但那完全不是一回事兒。我對你好,就會希望你對我也這么好,但是你媽媽就不會有這種要求。”
蕭晨慢慢張開手指,反過來抓住司驍騏的手,他說:“我離開家已經快兩年了,我每月給她匯款,過年過節一定會去看她。但我不知道該怎么讓她理解,我不是故意要和她作對,也不是不想給她長臉,我玩命地念書、讀研,努力進本市最好的醫院,工作上一點兒也不敢松懈,恨不得一步登天直升主任醫師……我就是想讓她能接受……可是我……還是做不到。”
“你覺得我是怎么追到你的?”司驍騏問,嘴角又慢慢地掛上了笑容。
蕭晨愣了一下,苦笑:“你那臉皮古今獨一份,我覺得我這輩子難以企及,再說,那也是給我給你機會。”
“你媽也給你機會了,逢年過節肯在家里等著見你就是機會了,這要真是恩斷義絕你連登門的機會都沒有。”司驍騏一伸手拽起蕭晨,“走吧,在這兒坐著唱‘詠嘆調’可不是咱家的風格。”
蕭晨跟著站起身,手被司驍騏攥著,熱熱的,力度很大,這讓他踏實。
***
司驍騏是真的做好了隔著防盜門見丈母娘的準備的,所以當蕭晨的母親拉開房門時,他覺得自己就是站在藏寶洞門口的阿里巴巴!
蕭媽媽開門的一瞬間,司驍騏心目中容嬤嬤的形象立刻被潘虹阿姨刷屏了。高高挽起的發髻,金絲邊眼睛,精致淡雅的妝容,合體的裙裝,滿是挑剔和蔑視的目光……
“蕭晨,你媽媽是不是姓潘?”司驍騏趁蕭媽媽去倒水的功夫悄悄問蕭晨。
蕭晨瞪他一眼。
“司先生在哪兒高就啊?”蕭媽媽優雅地坐下來,手掌隨意地搭在膝蓋上,指甲一看就是精心修過的。
“阿姨,我開了一個小公司,剛剛開始運營還沒什么成績。主要是做客運的,跑一下固定的長途線,偶爾也做旅行社的短途。”
“哦。”蕭媽媽不咸不淡地哼出一個字,仿佛剛剛司驍騏說的那一長串全是廢話。蕭晨的臉色立刻有點兒難看。
“司先生認識我家蕭晨多久了?”
“半年。”
“哦。”蕭媽媽仿佛跟兩個孩子沒話說一樣,沉默了幾秒后說,“家里知道嗎?”
“我父母都過世了。”
“哦,怪不得呢。”
蕭晨終于繃不住了,從蕭媽媽蹦出第一個“哦”字起他就一種屈辱感,這種屈辱感比過去自己一個人面對母親時還要來得強烈。雖然他明明知道只要帶回來的是個男人,這種難堪的場面就一定會出現。可當他真正面對母親的冷淡和輕視時,依然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
蕭晨說:“媽,你到底想說什么?”
“我能有什么可說的?”蕭媽媽從茶幾上端起小茶杯慢慢地抿了一口,“我就是奇怪這回你怎么絕口不提‘永遠在一起了’?”
“因為有些事兒不用說,做到了就行。”蕭晨針鋒相對地頂回去。
“哦,”蕭媽媽又不咸不淡地“哦”了一聲,那聲音里明顯含著不屑和不信。
蕭晨心里瞬間就窩著一團火,燒得他無比憤怒卻又不知如何發泄,他憋屈想要大叫出聲,又想要奪門而去。這種情緒燒得他渾身都忍不住顫抖起來,委屈、不滿、憤怒、壓抑、恐懼說不清什么情緒洶涌而來,山呼海嘯。
司驍騏鎮定地開口了,那聲音依舊沉甸甸的,緩緩地流進蕭晨的耳朵里:“阿姨,我知道您不相信我。每一個當媽的都不相信兒子領進門來的對象會一輩子死心塌地地對自己兒子好,這個我懂,人之常情嘛。”
蕭媽媽這回沒有“哦”,她不說話,銳利的目光透過鏡片盯著司驍騏。
“我剛念大學那會兒我媽媽還在呢,她也不知道我的情況。有一天她跟我講她心目中未來的兒媳婦。說了半天,我越聽越耳熟,后來發現她是把好幾部韓劇里的女主角的優點給合一塊兒了。”
蕭媽媽嘴角的線條柔和一些,目光依然冷淡。
“我說媽,照你這個標準,你兒子下輩子、下下輩子、下下下輩子都得打光棍。我媽說‘為什么啊,我兒子那么好’。從那以后我就知道了,在每一個母親眼里,自己的兒子都是最好的,您肯定希望蕭晨能找到一個‘完美’的媳婦。”
蕭晨看了看司驍騏,目光中滿滿的都是情緒。
“所以您不信任我,您覺得我會像以前那個一樣扛不住壓力離開蕭晨,對嗎?您就是生氣蕭晨不聽勸,吃了一塹卻不長一智”
蕭媽媽微不可聞地嘆息一聲說:“他自己愿意就行,我是管不了了。至于你嘛,你要想離開誰也不能把你腳砍了不是?”
司驍騏說:“其實有時候蕭晨煩我煩得恨不得給我安個火箭助推器,然后直接把我發送到冥王星上去這輩子都回不來。但是,我還是想呆在他身邊。”
蕭媽媽說:“類似的話有人說過。”
“我努力不給別人說這話的機會”
蕭媽媽把目光轉向蕭晨,淡淡地說:“司先生的意思是不是又在保證‘永遠’了?”
蕭晨剛要張嘴說話就被司驍騏拉住了,司驍騏誠懇地笑著說:“這種事情,我跟蕭晨的看法一樣,做到了就行,沒有必要說出來。”
“是嗎,那我拭目以待。”
蕭媽媽這句話仿佛是一句總結陳詞,尾音落下的時候整個房間里忽然陷入了一片死寂。大家的耳朵里只聽到時鐘滴答滴答的聲音,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大,敲得蕭晨心煩意亂。司驍騏當機立斷地說:“阿姨,快中午了,我們出去吃點兒飯吧。蕭晨說您喜歡吃魚,咱們去江邊吃魚好嗎?”
蕭媽媽心情復雜地往蕭晨那邊瞥了一眼,但還是說:“算了,我下午還有點兒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