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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裴和淵將那木船托在自己受了傷的右掌之中，送到霍氏眼前，用淡如水的語氣說道：“確實粗糙了些，怪道阿娘不喜歡。”

霍氏掐了掐手心，一時語噎。

裴和淵仍在轉(zhuǎn)來轉(zhuǎn)去觀賞那船，還笑著說：“兒子當(dāng)時在西園耍玩時看到，還當(dāng)阿娘不小心遺失在那池中，便想去撈了再給阿娘送去。可直到被兄長推進那池中兒子才知曉，原來是阿娘不想要，故意著人丟棄的。”

“阿娘既是不想要，還給兒子便是了，何必非要作踐兒子一番心意呢？”說起這些時，裴和淵笑意仍舊清和，仿佛在回憶一樁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他溫煦道：“阿娘可還記得兒子當(dāng)時險些溺死在那池中？還有當(dāng)時慌亂之下，兒子不小心抓著兄長一起掉落水，被救起來后，明明是兄長意圖索我的命，阿娘卻立馬給了我兩巴掌，可還記得？”

霍氏瞳孔縮了縮，眸中霎時有了一絲慌亂。

怎么不記得？就因為那兩巴掌，夫婿頭回大聲吼斥了她，使她在汪氏那賤人跟前出丑！

可她從未后悔，甚至?xí)r至今日還恨這賤種那般命大，竟挨得到最后一個得救。

而她的弘兒明明是最先被救上來的，卻嚇得連發(fā)幾場高燒，自此壞了身體底子！

想到長子，霍氏底氣驟增，不由怠煩道：“你說這些做什么？難不成還要跟我算什么舊帳？”

“自然不是，不過與阿娘回憶往昔罷了，阿娘莫要急。”裴和淵仍是笑得從容和緩：“說起來，那年阿娘給的新衣，兒子可極為喜歡，現(xiàn)下還珍藏著，不時拿出來瞧瞧，便能想起阿娘對兒子，到底有多好。”

如聞霹靂憑空乍響，霍氏面色遽然一變。

見狀，裴和淵自唇間溢出兩聲笑來。

明明是正常的低笑，卻讓霍氏如聞鴟梟飛嚎。

裴和淵抬起腳，離霍氏近了一步。

只一步，那曳地的長影便半罩在霍氏身上，有如密云中伏下的暗影，魘得她口舌噤住，周身動彈不得。

“特意去尋那染了天花之人先穿一回再贈予兒子，阿娘對兒子，也算是用心了。”裴和淵瞬也不瞬地盯住霍氏：“阿娘可知患天花的感覺？”

句句如錘。

霍氏身子發(fā)冷，心臟仿佛痹住。哆哆嗦嗦間，已然不敢直視裴和淵。

裴和淵徐徐笑言：“脾胃痙攣，數(shù)度驚厥。阿娘可曾體會過時冷時熱，低燒不退，甚至四肢抽搐之感？阿娘可知瀕死的感覺？可知痛到要靠咬自己的舌頭才能保持清醒，是何等絕望？”

明明是平和不過的語氣，可在霍氏聽來，裴和淵吐出的字字句句，便如那颼颼殺殺的陰風(fēng)一般森人。

何等的扭曲，才能在說起這些過往時，笑得如沐春風(fēng)，語氣云淡風(fēng)輕？

明明是會說會笑的人，卻如死寂生靈一般，令人心顫肉跳，冷汗淋淋。

如同子夜置身荒郊，聞得耳邊陰風(fēng)颼颼殺殺，在人胸口破開一個大洞，每一下帶著懼意的心跳，都成了悉悉索索的懼意，令人牙關(guān)瑟瑟。

身前的罩影矍然變大，是裴和淵陡然躬了身子，湊近霍氏耳旁說了句：“兒子熬過來了，阿娘一定很失望罷？”

又是一聲低笑鉆入耳膜，霍氏不敢置信地望向裴和淵。

是有意的么？

這人，如何還笑得出來？

許是裴和淵的神情太過清寂太過溫寧，又許是外間逐漸亮起的天幕予人膽氣，矍然而來的驚詫與恐懼之后，皮緊毛豎的可怖感漸褪，像被巨石墜住的舌頭松了好些。霍氏的心念，也漸漸平息了下來。

一個野種，一個不知自什么人肚子里出來的野種，一個與她夫婿極為相似的野種。

令她的名聲受到難以抹刷的恥辱，使她淪為笑柄，害她夜再難寐。

且這野種還過目成誦教一識百，極為聰穎，奪了她的弘兒應(yīng)有的注目，忖得她的弘兒黯淡無光。

這般討嫌，怎能不令她越加惡？越加像吞了蒼蠅一般反胃？

夫婿帶了他回來，她便該接受？

縱是謀他性命又如何？如他這般骯臟的賤種，便該死在外頭或是隨街行乞才對！怎么都不該領(lǐng)進伯府來給她添堵，讓她與她的一雙兒女被人視作笑柄！

除掉她們娘仨的畢生恥辱，鏟去不該出現(xiàn)在臨昌伯府的人，身為當(dāng)家主母的她，何錯有之？

涔涔冷汗?jié)u收，霍氏坐回椅中，悠然不迫道：“看來你今日不止是來與我算舊帳，還是來恫嚇我的。什么木船什么新衣？拿這些莫須有的東西來威脅我，就為了讓我莫要為難你那好夫人吧？”

裴和淵也直起身子，坦然笑道：“母親多慮了。我只是多年不見母親，很有些掛念罷了。威脅恫嚇？何至于此？”

霍氏急于結(jié)束這場突如其來的對峙，只當(dāng)他沒了底氣還在與自己硬撐，便加重口吻脆快了當(dāng)?shù)溃骸拔仪腋嬖V你，兒媳服侍婆母天經(jīng)地義。便是陛下來了，也管不了我給兒媳婦立規(guī)矩！”

說著話，霍氏指了指林婆子：“你去！帶人把那關(guān)氏女給我綁來！我倒要瞧瞧，她敢無視我這個婆母到什么地步！”

林婆子吃驚地看了眼霍氏，又為難地看了眼裴和淵，到底不敢忤逆前者，便提著心應(yīng)下霍氏的吩咐。

只在她提起步子正要走出廳中時，驀然聞得裴和淵一句：“林嬤嬤，腳下慢著些，莫要絆著了。”

林婆子剎住腳，回過身去，見得裴和淵不知幾時已坐回椅中。

他這會兒半支著腦袋，懶洋洋地問了霍氏一句：“我遲些待說的話，要否摒退廳外之人，母親三思。”

這般不正不經(jīng)，玩世不恭的態(tài)度，霍氏只當(dāng)他故弄玄虛，還激語相訕道：“怎么？想多拖一會兒，讓你那好娘子多睡上片刻？”

“自然。母親永遠不去擾她才好。”裴和淵歪了歪頭，不遮不掩地表露自己的真實想法后，便直接開腔道：“當(dāng)年父親大敗北紇，本是得勝凱旋，卻在郊勞之時卸了甲被押入宮中數(shù)日。兄長聽了些風(fēng)言風(fēng)語，以為陛下要抄伯府的家，便私自動用父親的鐵令，去營中偷偷扣了一批上交將作監(jiān)的兵器以作自保……”

廳中矍然一靜。

片刻停頓，裴和淵噙笑看著陡然白了臉的霍氏，又瞥了眼震驚之后迅速掩起門的林婆子，繼續(xù)朗聲道：“若我不曾記錯的話，那堆兵器應(yīng)當(dāng)還在西園？”

好半晌，霍氏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她顫聲問：“你，你如何知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