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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席羽眼珠子骨碌骨碌地轉,連散步的狗都要去招惹一把。再瞧裴小郎君,總是安靜得讓人注意不到他,有人與他說話時,也常是張著小嘴一本正經地聽別人講,傻氣的模樣讓人瞧著分外好笑。
他唯有的愛好,便是拿樹棍子在地上練著在村頭私塾偷學來的字,十足小書呆的神態。
關瑤來了后,他倒不用再偷摸跑去私塾外頭,每日里來祠堂,能在關瑤手里學幾個簡單的字。
關瑤趁機哄他喚自己夫子,還買了一堆典籍和佛經,看到句勸人向善的話便念給小郎君聽,巴不得他連螞蟻都舍不得踩死,還總對他說:“要永遠心存良善。任何時候不能有極端的念頭,可知了?”
小郎君也不知聽懂多少,每每瞠著大眼珠子點頭,或是稚聲稚氣地答一句:“謹記夫子教誨。”
這會兒,聽席羽說知道高氏哭的原因,關瑤便拿話問了他。
小禿頭再是鬼精,到底年歲不大,竟笑嘻嘻地直接指著小郎君與關瑤說道:“他阿爹在外頭和個寡婦好上了,還拿錢給那寡婦買首飾,被人家撞見了到處在說,他阿娘肯定是聽到了什么才被氣哭的?!?
記憶中好像是有這么一段來著,羅跛子與鄰村婦人私通。
這種事關瑤聽得大感不適,要不是懷孕反應最重的時期已過去,她鐵定要立馬作嘔。可眼下這消息在她腦子里轉了幾轉后,她心念浮動,須臾計上心頭。
那日傍晚,打著酒嗝的羅跛子踉踉蹌蹌地交了一包繡品給關瑤后,被關瑤告知放他兩日假歇歇,還接到了比往日多的工錢。
這些時日來,財主給的工錢不僅讓他緩了催命一樣的賭債,還令他在外頭頗有面子。
羅跛子喜得紅光滿面,巴不得這位天降財主永不離開。
然而這份喜,也只持續兩日。
在第三日的下午,羅跛子被人扭送進了衙門。
原來他那姘頭是個死了男人的寡婦,因為生養了孩子便沒回娘家,留在婆家守著孩子伺候田地。而她那亡夫雖頭上沒有爹娘,但有個弟弟,也便是寡婦的小叔子。
那小叔子在隔壁鎮的鐵器鋪子當打鐵匠,是個重情意的。兄長出事后,他便擔起了替兄長養家的擔子,為了多兩個錢,日日都開工,掙的錢便讓人捎回家養侄兒女。
可近來那寡婦和羅跛子的流言不知長了幾條腿,竟飛快傳到了隔壁鎮那鐵鋪子里頭。
那小叔子勃然大怒,漏夜從鎮上跑回來捉奸。好死不死的是,他剛回到村里的家中,便撞破了寡嫂與羅跛子廝混的場面,這還如何忍得?當即揮拳給羅跛子打了個半死,把羅跛子遞來求饒的錢也撒了滿屋,直接給二人揪進官衙,報通奸罪。
需知大琮綱常五綸嚴明,若犯通奸罪,則是刺字流放的重刑。
消息傳到高氏耳中時,高氏沒能受住,倒頭暈了過去。而待她再度醒來時,羅跛子已戴了方枷上了囚車,被押往流放之地。
這場鬧得動靜大,鄰里的閑言碎語壓得高氏連門都不敢出。直到兩日之后,關瑤登了高氏的門。
才進院子,便看到鵪鶉一樣蹲在檐角的小裴郎君。
關瑤心里揪得痛,二話不說便上前去,認真與他說道:“不管你阿爹做了什么,都與你沒有干系,知道么?不要在意別人的話,他們說他們的,你耳朵捂住不聽就是了?!?
小郎君或許聽得半懂半不懂,但因為關瑤識字會教他,和私塾里的夫子一樣令人敬重,便懵懵地點了點頭,暗暗將這話記在了心中。
這時,自房里出來個銀發老婦人,想來便是親手替裴和淵接生,且將兩個嬰孩給調包的桂婆子了。
心里再是膈應這老婦,關瑤也只得裝作親親熱熱的模樣與這桂婆子打招呼,畢竟她今日來,就是趁機說服高氏離開這處。而身為高氏的母親,桂婆子定然是心疼女兒的。
果然,有了桂婆子苦口婆心的幫腔,這回高氏倒是被說動了。她最終定下主意,愿意帶著老母與兒子,跟著關瑤一道去慶城討生活。
至于關瑤為何不直接把人帶去順安,則是她記得老臨昌伯近幾年應當在外征戰,而當時裴和淵說被老臨昌伯認出時,便是在慶城。
為免被人講旁的閑話,關瑤提前帶著席羽從梨臺村走了,在鎮上的客棧等了幾日。
而與高氏等人會和之后,在上馬車行了幾日的某個歇馬晌午,桂婆子笑著直接問關瑤,肚子里的孩兒月份多大了。
對此,關瑤倒也只訝然一瞬,便了然地跟著笑笑。
做了多年接生婆,桂婆子的眼力自然不是平常人能比的。
關瑤低下眉撫了撫自己的小腹,再不刻意扮出男子聲線,而是用原音柔聲道:“算來也該六個來月了。”
桂婆子理解婦人裝扮在外頭的不便,也沒往她易妝方面多想什么,倒是笑著夸了句:“小胎兒也真皮實,這樣奔波的苦也吃得住,我瞧著夫人您氣色好好的,半點影響都沒有。”
“什么?你是女人家?你還懷了孩子?”小席羽哇哇的叫聲把小裴郎君的視線都吸引了過來。
而關瑤見得席羽眼珠子一轉,眉心跳了跳,立馬抬手壓住他張開的嘴,搶斷話道:“不是你師父的,我有夫君!”
席羽訕訕閉了嘴。
高氏在旁接茬問:“您那夫君是干什么營生的?”
聽了這問,關瑤抬目看著坐在高氏懷中滿臉好奇盯住她的小郎君,一時心絮紛紛。
未幾,她發愁嘆道:“我夫君是走船的,幾年不著家也是常有的事。這不,今年過完元宵便起船離開慶州去了胡國,也不知眼下安全與否,幾時能歸?!?
“夫人是個有慈心的,您那夫婿肯定無驚無險呢,您生這胎啊,也定然順順當當的。”桂婆子說起吉祥話兒,又安慰道:“說不定您剛生完,他就回來了,您莫要擔心?!?
“借您吉言,但愿吧?!标P瑤笑了笑,又不由自主地對上裴小郎君清清亮亮的眸光。想著聽高氏等人都是阿崽阿崽地喚他,便問道:“小公子可起了名字?”
提起這樁,高氏搖搖頭道:“這孩子,還沒個正兒八經的名字呢。我瞧著夫人是個有學識的,您又算是我們家的救星,不如您給他取個名字可好?”
彼時一行人正坐在幾株樹下納涼,日光透過樹蓋印在地面,拉車的馬在不遠處的河邊飲水,不時發出沉重的鼻氣。
明明是半虛幻的世界,卻在此刻的真實之下,讓人生出冥冥之中注定一般的錯覺來。
關瑤傾了傾身子,把面前小郎君的衣角扥平,微揚著語氣說了句:“那便,喚和淵吧。”
和淵,日落棲止之處,便是虞淵。
這話畢,周遭場景像坍了似的,在關瑤眼簾之中晃了兩晃。緊跟著,她整個人抽離出那空間。眼前開始走馬燈一般閃現許多的場景,一幕幕轉得飛快,幾乎是關瑤一眨眼,腦中便沖入許多片段。
而那些片段,都是小裴郎君離了江州的生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