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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過去三日,那個女人如今又獨居在凝思園,足不出戶,他就知道,他不該再抱有任何希望的,垂下長睫,掩住眼底的傷感:“爹爹陪著寶兒玩好不好,爹爹會一直陪著寶兒的,等過些天,爹爹就帶寶兒去郊外玩。”
然而寶兒使勁扭著身,又哭又鬧:“不要,不要,寶兒要娘親,寶兒要娘親,寶兒就要娘親!”
……
好不容易把寶兒哄著了,容歡徑自回到品墨齋,從抽屜里取出繡紋錦匣,將那枚粉紅底“肥鵝”嬉水荷包捧在掌心里,又是看得出了神,想到那個時候,她偷偷摸摸把他拉到豐國公府的花林里,一臉興奮地掏出這枚荷包,讓他給自己當參謀:表哥,這是我給瑾成哥哥繡的荷包,你快幫我瞧瞧繡的怎么樣?
他卻只留意到她手上密密麻麻的小口子:手都成這樣了,怎么還繡?
她不以為意,似乎為孟瑾成做任何事,都是值得自豪的,他便調侃起她繡的圖案,明明是對鴛鴦,他卻說像肥鵝、水鴨子、野鳥,結果把她氣得狂跺腳,小臉鐵黑鐵黑,活像只抓狂的小獸,最后氣急敗壞地走了,只剩下他在后面難以抑制的壞笑。
那個時候,他總是故意氣她、惱她,就是喜歡瞧她生氣的樣子,瞪著大眼睛,氣呼呼的,腮幫子微微鼓起,兩團粉嫩的肉,亦如餃皮里的水晶餡兒,鮮得讓人想咬一口,真是說不出的可愛。
委屈時,她在他懷里哭,歡喜時,她眨著大眼睛朝他笑,至今都記得,陽光底下,她笑得多美、多好看,燦爛得好似繽紛奪目的煙花,照亮他的眼底,久久不熄,讓他一輩子都忘不了。
如今,這枚鴛鴦嬉水荷包,怕是她早不記得了吧,而他卻偷偷保留了起來。多可笑,明明是繡給孟瑾成的東西,他卻一直當寶貝般留在身邊,拿著他人之物來睹物思人,低卑得連他自己都瞧不起自己,但每逢看著上面那兩只“肥鵝”,他總會懷念起當年天真爛漫的她,懷念起彼此那段吵吵鬧鬧卻又歡愉的日子,又或許、或許,他手上只有這么一件,是她親手縫制的東西,舍不得丟棄,哪怕,它原本并不屬于自己……
“王爺?!毙‰p叩門進來,手上端著甜白釉刻梅花紋瓷碗,里面盛著冰鎮酸梅湯。
容歡恍恍惚惚抬頭,就瞧她立在門前淺笑,嘴畔綻開兩朵甜甜的梨渦,乖巧而可愛,迷蒙間仿佛與什么重疊了,讓他只是癡癡望著。
小雙慢慢行上前:“我見王爺今日勞累,夏日里又天氣炎熱,所以端來酸梅湯給王爺解解乏。”
當她臨近,容歡才如夢初醒,心口驟跟刀割似的傳來鈍痛,垂眸淡淡應了聲:“嗯,擱著吧?!?
小雙見他又在瞧那枚荷包,便裝作無睹,她的本分只是一心伺候好王爺,至于王爺想什么做什么,從來不敢多做詢問,關心地道:“王爺,小郡主情況如何了?”
寶兒生病期間,她并沒有前去探望,因為知道容歡不喜歡讓下人跟小郡主多加接觸,上回去碧湖鄉茶樓,也是恰好趕上她要去胭脂鋪,又逢王爺心情好,才一道出了門。
提及寶兒,容歡神情情不自禁變得溫柔起來,回答卻格外簡短:“基本無恙了。”
小雙留意他眼瞼下青影濃重,想來這些天都沒怎么睡好,抑或又是根本沒歇著,此刻他不自覺用手揉揉額角,一副倦極的模樣,忍不住開口:“王爺,我來替您揉揉吧?!闭f著,繞至他背后,伸出雪柔荑,力度適中地為他揉著太陽穴,緊接著“咦”了聲。
容歡問:“怎么了。”
小雙遲疑下,才答道:“我瞧王爺頭上有根白頭發……”
容歡不做聲,小雙則道:“我替王爺挑了吧?!?
得他同意,小雙輕輕卸下他的發冠,那頭長發便宛如華墨瀉香一般迤邐委地,她取來犀角梳齒,將他一綹發絲托于掌心,小心翼翼地梳著,爾后把那根白絲細細摘挑出來,正欲掐掉,冷不丁聽到容歡問:“怎么不是茉莉花露了?”
小雙怔仲下,有些吞吐著:“我……”
容歡不喜其它花露的味道,煩躁地擺擺手:“弄完就退下吧。”言訖,又凝著手里的荷包發呆。
小雙渾身一抖,掐掉那根白絲,在原地躊躇片刻,最終跪在他跟前:“王爺……我、我有話要說……”
容歡方側過臉來:“什么?”
小雙仿佛很冷一樣,身子瑟瑟顫栗,然而一對注視他的水色黑瞳里,既像含著欣喜,又像含著羞赧,如實告訴她:“王爺……小雙已經有了,一月有余了。”
容歡長眉登時一皺,面上漸現陰沉之色。
小雙咬著唇瓣解釋:“是我這回……沒有去喝避子湯?!?
容歡迎視她蘊含祈求的眼,大概明白到她的用意,良久后,還是啟唇逸出三個字:“打了吧。”
小雙滿是失望地瞪大眼,近乎傷心欲絕地流下淚水:“王爺,小雙絕沒有非分之想,只是眼下王爺子嗣單薄,這個孩子又恰好來了,才想著、想著……王爺,求您了,況且皇上那邊也是……”
容歡比任何人都明白,他需要一個兒子,如果當初幼幼沒有誕下寶兒,只怕雍元帝早已下令讓他休妻了,他跟幼幼之間,瞞得過外人,卻瞞不過皇上,皇上器重他,與他親如手足,自然不允許瑜親王府落得個“盡后”的下場,他納了小雙為姨娘,暫且澆了皇上一頭怒火,但五年為限,若再弄不出個兒子來,屆時是另娶是立側妃,也將由不得他用任何理由來推辭了。每次面圣,他都要頂著壓力,一次次聽受雍元帝的訓斥,他清楚最好的辦法就是妥協,盡快讓自己有個兒子,可偏偏明知可為而不為之,他掉進了一個死胡同,掙扎不脫,三年了,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再等些什么,那個人,對他不聞不問,置之不理,幽居在凝思園,他明明曉得早沒了希望,可總會控制不住地想著,再等一年、還可以再等一年的……他不愿給寶兒一個庶弟或庶妹,而他,從始至終也只想與一個人共育孩子……
容歡道:“我不愿再說第二遍,你應該知道,本王最討厭的是什么?!?
他聲音雖淡得聽不出任何情緒,但最后一句,卻莫名叫人感到膽戰心驚,得知事情毫無轉圜的余地,小雙眸底的希冀黯滅,擦著淚水頷首退下。
深夜,萬籟俱寂,小雙默默喝下了那碗打胎藥,一切進行得悄無聲息,就像劃破夜穹的流星,來的快,逝的也快。
☆、第77章 [兩端]
“王妃,是小郡主來了!”
如今掬珠簡直快養成習慣了,每天一大早便守在門口,當看見汪媽媽領著小郡主來了,就一陣興奮高呼,震得整座凝思園幾乎都隨處可聞她的聲音。
幼幼本在炕上刺繡,聞言迅速擱下繡棚,直奔出屋,一下子,她覺得自己又好像回到十三四歲的年紀,那時三哥在外面喊她出來放風箏,而她就跟小喜鵲一樣,心潮澎湃,不管不顧地飛奔出來。
她剛垮出門檻,眼簾已經映入那抹粉裙小影,寶兒松開汪媽媽的手,顛顛邁著小步,撒嬌地跑上前:“娘親!娘親!”
幼幼蹲下身,將她摟得緊緊的,好似又將這個生命重新孕回身體里。
汪媽媽不好意思地開口:“打擾王妃清幽了,實在是小郡主今兒個又鬧著來找王妃。”仔細觀察,汪媽媽眼底可是藏著笑意,她是巴不得小郡主天天來找王妃呢。
事實上,眼下她們的確是天天來,幼幼也沒料到正巧趕在自己病好后,寶兒會跑來找她,懷里是張粉粉白白猶似櫻花般的稚臉,高高昂起,眼睛笑成可愛的月牙狀,真好看,讓她舍不得移開眼。
幼幼沒回答汪媽媽的話,只是吻了吻寶兒的額心,寶兒今天格外高興,指著汪媽媽手里提的籃子:“娘親,你快看,你快看,小狐貍!”
幼幼一愣,寶兒已經跑到籃子旁邊,抱出一團白絨絨的小家伙,渾身潔白無瑕,不摻一絲雜毛,脖子上戴著紅繩金鈴,當啷當啷作響,宛如一只精致雪白的繡球,小狐貍其實還很小,剛斷奶的樣子,可被個頭兒不高的寶兒抱著,倒顯得彼此八斤八兩了。
見寶兒伸手摸小狐貍的鼻尖,幼幼神情頓變緊張,猶然記得第一次摸小戚的時候,就被咬住了手指頭,汪媽媽察覺,不禁開口:“還請王妃放心,小狐貍是農家人養的,已經失去野性,十分溫馴的?!彼Φ?,“昨兒個王爺把小狐貍抱回來,小郡主就高興得不得了,玩到好晚也不肯睡覺呢?!?
寶兒跟獻寶似的昂起頭:“爹爹送給寶兒的小狐貍!娘親快瞧,好不好看!”
“好看!真可愛呢?!庇子醉槃菝『偯q絨的腦袋。
寶兒眨大眼睛:“娘親也喜歡小狐貍嗎?”
“嗯……”那個時候,容歡也是送了一只小狐貍哄她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