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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曾經是決絕地告訴他,她要和離,她無法跟他在一起生活,如今回想,她都不了解自己為何會說出那番話,她一直以為所有往事都已經煙消云散,一切都過去了。
面對他空洞的眼神,幼幼倏然領悟:“現在,是你這么希望的?”
容歡沉默,良久,答出一個字:“是。”
幼幼掐住掌心,仿佛處于冰天雪地中,渾身發冷似的顫抖:“那你……你……總得告訴我個理由……”
“幼幼,我累了。”容歡聲音透著頹憊,垂下眼簾,“跟你在一起,我似乎永遠看不到未來……這三年里,你住在凝思園,我陪著寶兒,彼此形同陌路,我看著寶兒一點點長大,曾經有無數次都在想,你會不會因為想念女兒,肯出來見我們一面?到后來,寶兒出了意外,你哄寶兒吃藥、陪寶兒玩鬧,當你主動給寶兒繡了第一件棉襖時,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么的歡喜,我以為咱們之間還有希望,你又讓我重新看到了一絲希望……”
回憶之下,他眼眶一時有些發熱,嗓音更宛如生銹的鐵刃般,帶著干澀暗啞:“可是在那一晚,孟瑾成為了救你,倒在血泊之中,我看著你抱著他,哭得撕心裂肺瀕臨崩潰的樣子,我才意識到,他在你心里究竟有多么的重要……”
那個時候,他甚至想著,如果是他替她擋下匕首,是不是結局就會不同了?
不過現在,他已經不需要答案了,他心灰意冷地道:“幼幼,是我錯了,是我從頭到尾就錯了,我錯在對自己太過自信,錯在不該對你抱有幻想,我總是以為你能回心轉意,以為你能有朝一日愛上我,一直以來我都覺得你自私,可現在想想,其實我才是最自私的那個人,一次又一次的強迫你,渴望把你留在身邊,卻不曉得在你心中,孟瑾成一直是無可取代的。”
如今喬素兒死了,孟瑾成對她心意昭然,一切誤會隨時可以解開,唯一阻隔在他們之間的,就只剩下自己了。
☆、第106章 [磨滅]
聽著他一字一句說完,幼幼渾然懵住一般,待徹底清醒,整個人都仿佛陷入巨大混沌的漩渦之中。
“不是這樣,我……我承認,我以前的確是喜歡他……但是現在……”因著某種急迫,她講話都打起磕來,然而下一刻,卻被容歡似嘲似笑地打斷——
“你也不必再瞞我了,你與他早就私下見過面不是嗎。”
幼幼詫異瞠目,與他雖是含笑,卻幽黯近霾的視線碰到一處時,居然無法動彈半分。
容歡繼續講:“上回你去天上香闕的時候,我受明郡王世子邀請,剛巧也在那里。”
上回?就是她與孟瑾成意外相遇的那一次?
幼幼心亂如麻,思緒宛若風車一樣飛快旋轉,難怪后來她總覺得容歡有些不對勁,還問她去了哪里、見過誰,如今想來,他早就知曉一切,而她,大概已經被他認定是一個謊話連篇的女人了。
幼幼只覺毛骨悚然,疾聲解釋:“不是的!我并沒有跟他約定私見,當時是萍娘來信,說有人要買我的那株‘天衣’牡丹……我根本不知道那個人會是瑾成哥哥。”
“既然如此,那你為什么還要對我刻意隱瞞。”在容歡眼里,這何嘗不是她做賊心虛的表現,他最痛恨被別人欺騙,尤其那個人還是他的妻子,他最深愛的女人。
幼幼又瞧見他從抽屜里取出一條絹帕,熟悉的針腳,精秀的圖案,略一思付,猛然記了起來,是她在雪泉別苑閑來無趣時,所繡的那條雪潭落梅帕!
“怎么……”她呆呆的,完全是滿頭霧水。
容歡道出石破天驚的一句:“這條帕子,一直被孟瑾成戴在身上。”
幼幼腦子嗡嗡直響……那個時候,她與孟瑾成墜入山崖,被曹大娘一家人好心收留,因為孟瑾成狩獵受傷,她才用這條帕子給他包扎,后來,后來……她早就將這件事忘得一干二凈,為此哪里料到孟瑾成會將這條帕子隨身戴在身上,更不知道它又是如何落到容歡手上的。
看著容歡冰涼無緒的眼神,她慌張不已,抓著他胳膊解釋:“你聽我說,事實不是你想的那樣,這條帕子的確是我的,但已經是很久的事了,那會兒我們被曹大娘收留,瑾成哥哥出外狩獵時手臂不小心被劃傷,我便拿這條帕子用來給他包扎,至于他……他怎么會隨身戴在身上,我根本毫不知情,容歡,你相信我,除了在天上香闕那次偶然,我從未與他暗中相見,更沒有與他私相授受!”
她用手緊緊抓著他的手臂,幾乎要掐透那層深紫蜀繡的華貴衣料,刺入他的肉里,直至良久,終于聽到容歡回答:“嗯……我相信。”
幼幼心頭一喜,剛要松口氣,卻聽他講:“幼幼,不管是真也好假也好,如今說這些,都已經沒有什么意義了。”
幼幼身體搖搖欲墜下,就像背后突然被人捅了個大窟窿,臉上帶著失血過多的蒼白:“那你、你的意思依然是……”
容歡面無表情,漆黑的眸底亦如冰封湖泊,沒有半分松動。
幼幼搖搖頭,眼淚竟是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不……你不要離開我。”
容歡微笑,卻掩不住濃濃的諷刺意味:“這句話在一個月之前,你同樣對孟瑾成說過。”
幼幼被他堵得一噎,旋即又反應過來:“那不一樣的,我當時只是害怕孟瑾成會出事,畢竟是他救了我……可是你,我現在只想跟你在一起……”
容歡仿佛聽到什么可笑的事,唇角略微勾起:“其實我很好奇,你說想跟我在一起,究竟是因為我是你名分上的丈夫,還是礙于豐公國府的名聲。不過你完全沒有必要擔心這一點,相信孟二公子也不會介意的。”
“你怎么能這么說……”幼幼無法置信他一心要將自己推向對方,雙眸蓄滿淚水,萬般艱澀地啟開唇齒,“你難道不愛我了嗎……”
容歡愣了下,大概十分意外,隨即淡淡開口:“幼幼,我是一個男人,我無法忍受自己的妻子心里始終牽掛、思念著另一個人,這樣的愛,我已經受不起,也愛不起了。”
幼幼瞳孔因激動而凝縮,仰頭望著他,整張無暇如珠的容顏幾乎被眼淚淹沒。
她小臉哭得可憐巴巴,快要皺成苦黃瓜,容歡稍作遲疑,最后從袖里掏出絲帕,為她小心翼翼擦拭,他的動作溫柔而體貼,但他的眼神,已經不具任何溫綿情意了:“幼幼,你需要的人是孟瑾成,而不是我。”
幼幼內心傳來一股鈍痛,恍然清醒,迅速用手抹掉朦朧視線的淚水,死死抓住他的袖子:“不,容歡,你聽解釋……”
容歡收回絲帕,打斷她:“從今日起,咱們結束一切吧,你重新做回你的國公府大小姐,而我依然是瑜親王。”
“不,不要這樣!容歡!容歡!”幼幼的手被他從袖子上扒開,面對他的轉身離去,幼幼眼淚汪汪地喊出兩個字,“表哥……”
即將走出書房的容歡,不由得剎那腳步。
究竟有多久,她不曾喚過他表哥了。
他還記得那時她穿著粉紅羅衫,在山頂上追著蝴蝶嬉戲玩耍,滿天滿地飄舞著杏黃色的花瓣,她就在花雨中轉了一個圈,又一個圈,無憂無慮地像個小孩子,美得叫他幾乎看入了迷。
那個時候,她常常沖他笑,縱使嗔怒嘟嘴下,也別有一番嬌憨可愛,那一聲聲“表哥”,尤為甜進心底,他深深愛著的,是沒有成親前,那個天真爛漫的女孩吧。
幼幼見他停下來,猛然跑過去抱住他的腰:“表哥……你不要丟下我……”
“別再叫我表哥。”容歡慢慢轉過身,俯首注視她,“幼幼,我不希望咱們之間的最后一絲美好,也變得蕩然無存。”
幼幼叫道:“可是我不能沒有你!”
大滴大滴的淚水洶駭墜落,染得衣襟一片濕漉,她哭得稀里嘩啦的,然而容歡的表情始終透著無動于衷的淡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