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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辛夷垂著眼睛,像是壓根就沒看到他瞪過來的一眼,讓崔仙客頓時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崔仙客走后,崔辛夷上前兩步,直直跪下,聲音淡淡道:“我在襁褓之時被扔在了一棵辛夷樹下,身上裹的是織靈蠶絲織成的布。師父收養了我,為我取名崔辛夷,她引我入醫道,教我兼濟天下,懸壺濟世。我在中洲的散修村落里長到了十四歲,師父死前告訴了我身世,讓我去找自己的親生父母。”
“我本以為師父死了,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也就沒了,沒想到我親生父母興許還尚在人世。能用得上那樣的料子作襁褓,師父說我生來也是被人捧在了手心里的,指不定是父母不小心弄丟了我,現在這十幾年一定還在苦苦尋找著我。”
“我看到夫人,便覺得很是親切……若我真不是夫人的孩子,那我的母親也定然與夫人長得很是相像吧。”她說自己身世的時候面上始終很平靜,平靜到仿佛說的不是自己一般,可說到崔夫人的時候,她忽然聲音哽咽,眼眶紅紅的。
中洲散修村……五洲誰人不知那是什么樣的地方,那是真真正正的窮山惡水,修真界貧民窟,這幾乎是娓娓道來自己身世的少女竟是在那等地方長大。
看著那張與自己幾乎是如出一轍的眼睛含著淚光,崔夫人的臉上也有些動容。
她是萬分矛盾,沒有誰比她更希望疼了三年的崔寒櫻是她親女。她打從第一眼見到那散修心中便產生一種奇妙的感覺,像是有什么東西遺失在那散修身上,以至于她不舍得放她走,也迫切希望能得到一個這散修與她沒有分毫關系的結果。
不驗一次親,她也實在是不安心。
崔韜卻從她這一番話中又聽出一個關鍵的信息,當初他的小女兒丟失的時候,也是被裹在了織靈蠶絲織成的布里。那布料極為難得兼之其柔軟舒適,他與夫人當初得了一點也全用在了自己剛出世的女兒身上。
崔辛夷抬眼看了一眼崔韜和崔夫人,繼續道:“我實在不相信那么多的巧合下,我會不是夫人的孩子,洲主和夫人也盡管可以查驗,我不過是一個孤苦無依的散修,這張臉全無作假,祖脈碑更不可能說謊,請洲主和夫人給我一個機會,若我真不是你們親女,我甘愿受府上任何處罰。”
她輕輕道:“倘若洲主和夫人今日不驗明我的血脈,直接將我趕出去了,往后就不會留根刺在心上嗎?”
正是因為這么多巧合,連最不希望她是他們親女的崔夫人都放了她進來,何況是崔韜。
外面的風雪聲更大了,門外的雪花如揉碎了的殘絮傾瀉而下。
高座上的男人仍在沉吟,終于,他對崔辛夷道:“你既然執意要驗精血,本座便允了。”
“父親。”
崔韜話音剛落,一道清如琳瑯相碰的聲音倏爾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見一月白衣衫的女子步入廳中,她外罩著一件宛若云霧的鮫紗,頭上只簪了一個水頭十足的玉簪,美人款款而來,如同瑤臺仙子。
她水眸轉了一圈,緩緩落在了跪在地上的崔辛夷身上,復又看向崔韜,輕啟櫻唇:“這位姑娘是?”
她這一問,像是將崔韜和崔夫人給問住了。
崔寒櫻卻善解人意道:“父親和母親若是懷疑寒櫻的血脈,再驗一次也無妨。”
她聲音輕輕的,沒有一絲委屈和怨懟,這樣平和的聲音,這樣溫和的話語,是只有萬分篤定的自信才能說出來的。
崔辛夷看著這一身潔凈,宛若生在云里的人,忽然想起上一世她是見過一次崔寒櫻的。
她奔波千里,風塵仆仆來到北洲,一打聽,北洲洲主卻已經找回了親女。匆匆離開的那天,正巧趕上崔家給崔寒櫻舉行的認親宴,崔寒櫻走上高臺與孟章城的修士們相見。
崔辛夷走出城門的時候,遠遠眺望過她一眼。
她并沒看清崔寒櫻的臉,只看見她身穿一身雪白輕紗,風吹起她的衣袂,宛若九天玄女,高不可攀。
當時的崔辛夷一身塵土,臉上涂了扮丑的藥汁掩蓋容貌,擠在熙攘的人群中,她與那高臺上的人,簡直是云泥之別。
崔辛夷輕笑:“貴府小姐也來了,若是如此篤定,又何懼再驗一次親?我今日來,只求一個結果,倘若我不是洲主親女,便任由貴府處置,絕無二話。”
崔寒櫻目光靜靜落在地下的崔辛夷身上,似是審視般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毫不猶豫點頭:“我自然無妨。”
崔辛夷卻無聲笑了笑,上半身俯在地上,叩首道:“在下斗膽,不愿只驗精血,為保洲主府血脈,洲主可否與我和貴府小姐驗一次神魂?”
第3章 北洲府
崔辛夷話音剛落,不動聲色的仙子終于微微蹙起了黛眉。
在修真界,驗精血和驗神魂都是檢驗親緣血脈的方式,驗精血只可以驗出軀體的親緣血脈,驗神魂卻可以驗出神魂的親緣。
按理說,驗神魂是比驗精血更準確的驗親方式,卻極少有人愿意用驗神魂的方式來驗親。一來是驗神魂傷害修士的根基比驗精血要重許多,二來驗神魂需要一位至少是化神期這樣對靈力操控得極好的修士進行。
整個下界化神期及以上的修士不出百人,久而久之,驗神魂的方式似漸漸被眾人遺忘。眼下見崔辛夷提出這種少見的驗親方式,崔韜猶豫了一番,看向了崔寒櫻。
他問:“寒櫻,你可愿意一同驗一次神魂?”
在他看來,這兩種驗法其實并無不同。
縱有魔族的奪舍秘法,可魔族五千年前早被封在了魔域死地,奪舍之法也已被徹底銷毀。驗過精血,軀體血脈相符了,那神魂也不會有改變的可能。
崔寒櫻垂下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半響,才緩緩點頭,道:“反正我早與父親驗過精血,再驗什么都無所謂。”
崔韜正好是化神期修為,不過驗神魂卻仍需花費一天準備些旁的東西,幾人各自散了。
崔辛夷剛跨過門檻,便見到了一個熟人。
蓮姿正盯著正廳門口,翹首以盼等著自家仙姬。她見一淺藍身影邁出正廳的門檻,這少女素面朝天,容色極盛,一雙黑眸定定看著她。
一對上貌美的少女黢黑的眼睛,明明她面容平靜,蓮姿心里卻突然產生一種詭異的直覺——這人定是與她有著深仇大恨。
少女只多看了她一眼,便靜靜轉身走了。蓮姿怔然,心里直道真是見鬼了,她呆在洲主府三年,平素沒人招惹,又懶得與這些下界人一般見識,上界的仇敵下不了界,怎么會與人結那樣大的仇恨。
剛回過神,便見自家仙姬出了門,她連忙扶住崔寒櫻,用靈力幫她擋住飛揚的雪花,傳密音道:“仙姬,如何?那女子可真是崔韜的親女?”
蓮姿是崔寒櫻帶到下界的唯一的上界人,天道有規則,上界人不得私自下界,上界的帝君偷用了秘法,崔寒櫻和蓮姿的修為皆不高,才能成功偷渡下界。
崔寒櫻皺了皺眉,并沒有回她的話,只道了一句“先回罷”,蓮姿只好先壓下滿心的好奇。
兩人很快回到了崔寒櫻在府中的閨房,房內鮫珠作燈,南海罕見的紫珍珠穿成串作珠簾,昂貴的靈狐皮鋪滿了房間,角落燃著難得的鳳髓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