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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向領(lǐng)著小晚到了他的桌前,道:“同志,我們是來看望我們伯父薛安遠的。”
“我知道你們是來這里看薛安遠同志的,剛才領(lǐng)你們進來的工作人員已經(jīng)和我講過。叫你們過來,一是,要檢查你們帶來的物品,看看又沒有什么違禁的;二是,希望你們勸勸薛安遠同志及時交代問題,不要和組織搞對抗,這樣是沒有好下場的。”枯瘦中年疾言厲色地說道。
小適哪里見過有人這么和自己說話,一時嚇得小臉變色,小身子連忙向大哥靠近,抱著大哥的腿,就不撒手了。薛向聽得煩了,把兩個紙箱子頓在枯瘦中年的桌面上,一把把小適抱進懷里。薛向看他這副死人臉心里先有了八分不喜,這會兒見他嚇著小適,立時就惱了:“這位老同志,要檢查東西你就檢查,別給我們上大課,我們可聽不懂您那些大道理,組織好像沒有要你審問家屬吧?”
“你這個小同志是什么態(tài)度,怎么這個樣子跟我講話,組織上一直把你們這些學(xué)員家屬子弟,看作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是要挽救你們。可你看看你現(xiàn)在這個態(tài)度,哪里有一點接受教育的樣子嘛……”枯瘦中年痛心疾首地說道,其實他心里最是怪薛向在同志前加一個老字。
“得得得,早聽說了探視組組長羅自立、羅大組長最愛給人上課,開始我還不信,這會兒我信了,您就是有知識。”薛向假意恭維道,他來之前早打聽過探視組的羅扒皮最好以“學(xué)員在這里是接受思想改造的,不是來搞資產(chǎn)階級腐化的”的理由吞沒家屬帶來的好東西。如果不想個法子把他治住,這些好煙好酒都得便宜了這個老東西。
“你怎么知道我姓羅,誰告訴你的?小同志還是有點兒眼力的,我可是念過大學(xué)的。”
“誰告訴我的您甭管,您有知識的大名早傳遍四九城了。”
“是嗎?我的名氣居然這么大,我怎么不知道?也對,我一直忙于革命工作,挽救這些失足的同志,已經(jīng)很久沒有出去過了。我這一顆心早已獻給了黨,早沒有我自己了。”
薛向聽得心里反胃,辦公室里其他人也好不了多少,人人拿手捂住肚子。薛向道:“大伙兒都說您是大知識分子,最是反動。”
“你,你什么意思,你…..”羅自立有些轉(zhuǎn)不過彎兒來,剛不是還夸自己嗎?怎么這會兒都傳我反動,這還了得。
“您別急啊,這話可不是我說的。”
“誰最先說的,你快告訴我,算你揭發(fā)有功。”
“您還準備找他算賬啊,這人您可惹不起。”
“這個你別管,你只要告訴我他是誰就行了,我就不信這個邪,還有人敢污蔑革命戰(zhàn)士。”
“好,我告訴您,您低頭往衣服上看,就在您胸前掛著呢,您有能耐去找他老人家算賬啊。”
“你,你居然干拿偉大領(lǐng)袖開玩笑,你算是反動到家了,我這回……”
“你先別這回了,偉大領(lǐng)袖教導(dǎo)我們說‘知識越多,越反動’,這話沒錯吧,先是你以自己有知識而沾沾自喜,這是臭知識分子高人一等的思想在作怪,你這是在脫離群眾。其次,你居然揚言要找偉大領(lǐng)袖算賬,不只我聽見了,在座的同志們都聽見了,你總不會想殺人滅口吧。”薛向這才引他入彀,一舉成擒。這年月,敢拿偉大領(lǐng)袖開涮的不說見,就是聽也沒聽過,墻上掛的領(lǐng)袖像沒保存好,破了就可以入罪。
羅自立是掉進套里了,一時心亂如麻。自己總不能說偉大領(lǐng)袖說的不對吧,該死的小子,拿話引我,這下算是陷進去了,該怎么辦,得趕緊想辦法。辦公室里的八個人,有四個是我的心腹,應(yīng)該不會外傳,另外四個使些手段,應(yīng)該也能捂住。可眼前的這個笑嘻嘻的壞小子就難對付了,總不能真殺人滅口吧,我還沒這么瘋狂。看他這油滑的勁兒,威逼肯定是不行的,那就只有利誘了。
羅自立拿定主意,換了副笑臉,許是冰山封得太久了,這一解凍,笑得比哭還難看,小適看得打了個寒顫,把小臉埋進了薛向懷里。羅自立笑瞇瞇地道:“小同志是來看安遠同志的吧,那就快進去,東西就不用檢查了,有什么好查的呢,其實我一直以為這條制度是十分不合適的,誰還沒有父母子女,送個東西就查來查去,這首先就是對學(xué)員同志的不尊重嘛。小同志,安遠同志在這里進步很大,精神面貌也比從前好多了,我看對這種要求進步的老同志,組織上在生活上還是要多多給予關(guān)照的,這樣吧,我在這里表個態(tài),以后安遠同志的伙食標準和我們工作人員等齊,不,就和我等齊吧。小同志,你看如何?”
薛向也并非要趕盡殺絕,有個人幫忙照看伯父,還是挺不錯。他笑道:“那就多謝羅叔叔了,我們可以進去了吧。”
羅自立見薛向改了稱呼,不再提剛才的話茬,松了口氣,這會兒見薛向要走,趕緊道:“小王,送小同志去四號房,對,有沙發(fā)的那個,把門口的守衛(wèi)也撤了,人家親人見面,老在一旁聽個什么呀。”羅自立送走了小魔頭,擦了擦額頭的汗,暗道一聲,真險啊!他哪里知道危險才剛剛開始,就是他最信任的四個人,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點向上級舉報了他今天的言論。羅自立被帶走了,以后再也沒出來,而他的寶座也被四人中的一個取而代之。
………..
“咿呀”一聲,薛向推開了四號室的大門,一眼就看見一位身材高大,頭發(fā)花白的老人正從沙發(fā)上站起來。眼前老人的形象正是記憶中伯父的樣子,濃眉大眼,頭發(fā)濃密,方鼻闊口,記憶中的模樣和眼前相比幾乎沒什么變化,就是原來烏黑的頭發(fā)白了不少,脊背還是挺得筆直。
薛向的父親薛定遠有兄、弟各一人,大哥薛安遠,三弟薛平遠。薛安遠生于1919年,16歲參加紅軍,抗戰(zhàn)爆發(fā)后,編入229師,1939年20歲的薛安遠擔任229師師部警衛(wèi)連連長,1955年授少將銜,三十六歲的薛安遠成了共和國最年輕的那批將軍中的一員。薛平遠36年生,21歲從華南高等炮兵軍事指揮學(xué)院畢業(yè),現(xiàn)任炮兵77基地c團團長。浩劫時期,薛平遠由于從事的是秘密單位,受到的沖擊較小,得了個留崗查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