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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他覺得自己錯了——她熱烈、美艷、張揚,和任何一個貴女沒有什么不同,明眸顧盼之下,讓人喉嚨發緊,渾身戰栗。
那一刻,衛顯仿佛回到了六年前,完成《忠勇毅公破東胡凱旋賦》的那些輾轉反側、心旌澎湃的夜晚。
——這世間的緣分,只要一面便盡了歲月。
第16章 這么可怕的事情你們為什么都不怕……
元容和榮枯緊趕慢趕,才在坊門落鎖之前趕到了長樂坊。
榮枯將玉佩交給了在門前值守的衛士之后,過不多久就從里面走出來一個身穿月白色圓領袍衫的青年男子,約莫二十七、八歲,頭發束成漢人發髻模樣。
——之所以說他是“將頭發束成漢人發髻模樣”是因為來人并非漢人。
他從正門旁的側門出來,先帶著笑迎上將榮枯倆人送來的黃門,伸手牽住了他的袖子,暗地里塞了一串銅錢給他:“勞煩公公了。一點小心意,給公公接風吃茶。”
那小黃門連忙收了銅錢,臉上也堆著笑:“哪里的話,藍管事客氣了。”言罷便拱了拱手道,“咱家不好在此逗留,還要騎快馬回宮中復命,就不請藍管事一起去喝一杯了。”
藍管事作揖道:“那是那是,公公忙您的。”
他雖然陪笑寒暄,但是臉上笑意真誠,沒有一絲諂媚的模樣。
待送走小黃門之后,他才轉身打量起了兩位“來客”。
榮枯也在打量他。
“藍管事”將一頭金發束髻,嘴唇上蓄著兩撇胡子,高鼻深目,膚色白皙,尤其是那一雙眼睛,蔚藍清澈,仿佛西域雨后的天空一樣。
元容見多識廣,一眼就認出這位“藍管事”其實是個高昌奴。
西域一帶奴隸買賣自古有之,從河西、絲路一帶進入大周疆域的奴隸,因為人牙子多是高昌人,走的又是高昌通往河西三鎮的商道,所以就被統一稱為“高昌奴”。
當然,“高昌奴”也不一定是高昌人,還有可能是從更遠的貴霜、大食擄掠來的良民。
“怪道說大殿下任人不拘一格。”元容嘆服道,“連掌管府邸這樣重要的事情,都能交給胡人來。”
王公顯貴之間雖然流行蓄養高昌奴、新羅婢,但是很少有人會將管理宅邸、接人待物這樣的活交給高昌奴來做,他們一般扮演的都是在宴會上跳舞助興的角色。
若是尋常人家讓高昌奴來掌管賬本,或者接待貴客,一定會被同僚覺得是粗俗不通,或者故意鄙薄自己。
因為是大殿下的緣故,所以不會有人多說一句。
藍管事笑道:“是殿下信任于我,自然不敢有絲毫怠慢。”他伸手往里面一讓,將榮枯和元容請進了側門,“我已經吩咐下人,為二位客人準備了晚膳和湯浴,客房也已經劃出來了。”
榮枯雙手合十,對著藍管事雙手合十行了一個佛禮:“多謝藍管事。”
榮枯當年在西涼的時候,見過不少金發碧眼的高昌奴,這些人多半都是來自遙遠的大食國,擅長籌算、制做香膏等等。
這些高昌奴的手上多半都會纏繞上雕刻著玫瑰花的念珠,作為信奉某種教義的證明。
但是這位“藍管事”的兩手干干凈凈,不僅脖子上沒有戴念珠,手上也沒有纏著玫瑰木珠。
正在想著,卻見走在前頭的藍管事頓了頓腳步,故意拉進了和榮枯的距離:“這位法師是天竺人吧?”
榮枯愣了一下,隨即溫聲回答道:“祖父是天竺居士。”
藍管事聞言,笑道:“難怪殿下要將法師請回來,原來法師祖上竟是從佛土而來,必定是請法師來為太后講經說法的——我們這位殿下,真真是孝順人。”
他言談爽利,態度又落落大方,只是一邊元容不知為何聽著有些刺耳。
榮枯淺笑:“那自然是,古有地藏孝順親母而發宏愿,寧王殿下心有福田,自成孝蔭。小僧能以微末之能,淺薄之見,入殿下法眼,為其盡孝,深感榮光。”
藍管事修長的眉毛微微向上一挑,嘴唇抿起笑意:“法師說的是。”
談話間,藍管事將二人帶到用膳的偏廳,下人們為二人準備了一些素齋,待到兩人開始用餐,藍管事便轉身告退了。
他吹滅了手里的燈籠,臉上的笑意一掃而光:“紅玨居然不告訴我殿下要帶這么個人回來。”
短暫的慍怒過后,他又整了一下自己的袍衫:“罷了,就知道不會告訴我。”
他到是知道李安然去雍州是為了元容,前來寧王府借宿一晚的兩人之中,那個年紀較長的文士應該就是元叔達。
而那個僧人……
他想起年輕人將目光集中在自己的手腕上時那個思考的神情。
——也不是個蠢貨。
殿下今夜應該是宿在宮中的,他眼下要做的事情,應該是照應好殿下帶回來的人。
元叔達應該不日會到太學赴任,至于那個僧人……他一時摸不透殿下帶他回來到底是要做什么。
罷了,先放在一邊吧。
至于李安然,她今天確實是宿在宮中。
或者說,她大概要在宮中住上一天,第二天早上去拜見祖母。
今天的夜宴是對外臣的夜宴,所以除了她之外,宮中沒有一個女眷會出席。
宴會散了之后,她便由侍女帶著,前往她離開宮中,外出開府之前居住的萱若閣過了一晚。
第二天早上起來,換上宮裝,李安然便前往慈寧宮拜見祖母——皇祖母自從先帝退位給當今之后,就一直把自己關在慈寧宮,不見自己的任何一個兒子,甚至連她最喜歡的兒媳,也就是惠貞皇后章氏薨逝,她也沒有從慈寧宮中傳出一句話來。
但是老太太愿意見章后留下的兩個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