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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賢王慢慢看,孤有的是時間,等你的回答。”
……
紅玨沒有伺候在李安然的邊上,因為李安然的要求,她守在書房外面。
榮枯有些擔憂李安然,雖然他知道李安然不會把自己置于危險的境地之下,但是他還是忍不住等在了書房外面。
紅玨看著皺著眉頭的俊美僧人,笑道:“法師不用擔心殿下,她做什么心里都是有數的。”
榮枯沉默了一會,掐著佛珠反而問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施主……為什么跟隨大殿下呢?”
紅玨嘴角掛著盈盈笑意,似乎在想什么,卻又顧左右而言他:“法師知道嗎?赤旗軍是大周第一支沒有樂營的軍隊。”
榮枯知道“樂營”是什么。
他掐著佛珠,安靜的聽著紅玨接下來的話,對方抬起下巴,顯出了一絲孤傲和倔強來:“我從未見過大殿下這樣的人。明明什么都知道,偏偏什么都要去做。最奇怪的是,她居然還能做成。”
“我跟著殿下,就是想看看她到底還能做成多少事。”
榮枯低下頭,思忖了片刻,隱隱猜到了紅玨的出身,卻沒有說話點破,只是側耳傾聽,一派溫柔慈悲模樣。
陳紅玨是“樂戶”出身。
樂戶、樂營,只是好聽的遮羞布,遮不住里頭散發出來的腐臭氣息——誰都知道在赤旗軍成軍之前,樂營是拿來做什么的。
將軍來了一個又一個,沒有人管過樂營里那些被誣陷犯了罪的女人到底是怎么活、怎么死的。
——直到李安然接手邊關六鎮。
紅玨記得自己遇到大殿下的第一天——她快死了,渾身的病、渾身的痛、奄奄一息。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出樂營的,她只是覺得自己就算是要死,也要死在外面,不要死在最陰暗、潮濕、臭蟲遍地的地方。
要死,也要死在朗朗天光,青天白日之下。
有車輦在自己的面前停下了。
車輦上的人遮住了光,紅玨趴在地上,盡力昂起了頭,只模模糊糊看到天光給車輦上的貴人鑲了一道金邊——比廟里的菩薩還漂亮。
“把她帶回去吧。”
——大殿下當初可能是這么說的,也可能不是這么說的。
紅玨記不清了,只記得自己喝著藥,問大殿下為什么要救她。
那個正在批閱邊關六鎮相關卷宗的人沒有抬頭,只是回了她一句:“你倒在我車輦前面了。”
“這么好的藥,拿來救我一個什么都不會、對貴人也沒有用的妓子,不覺得虧嗎?”紅玨捧著碗,藥燙的她手心一陣陣疼,疼到心里,苦到眼窩里。
“現在沒用,說不定以后會有呢?”那年幼的貴女終于抬起頭來,對著紅玨笑了一下,“天下向我求救的人有千千萬,你只是恰好倒在了我的車輦前罷了。”
“換做別人我也會救的。”
“你若是覺得自己現在對我沒用,那就去學點什么,讓自己變得對我有用就行了。”
她笑得輕松、淡然,似乎并不把紅玨的出身放在心上,也不在乎她是個只會彈琵琶的弱質女流。
“對了,你能把樂營女子的名單給我對一遍嗎?”
“從今日起,我要整頓軍營,廢除樂營制度——就從虎踞鎮開始。”
——從那一天起,陳紅玨成了李安然身邊最艷麗、狠毒的刀。
榮枯搖搖頭:“殿下心性堅韌,這我是知道的,但是女營制度流毒已久,想要根除,非一朝一夕可以做到。”
紅玨嘲笑他道:“你一個出家人,怎么知道‘女營’?”
榮枯面上神色不變:“這不是大周一處才有的問題。”
紅玨瞥了他一眼,繼續道:“殿下當然沒有一上任就急著燒‘廢除樂營’這把火。甚至可以說,她剛剛來到虎踞鎮的時候,其實什么都沒做,只是每天跟著將士們一起出操——那個時候,她年紀還小,又喜歡穿男裝,幾乎沒有人認出來她是個女兒家。只知道她是皇帝的孩子,曾經帶著皇帝的心腹親兵斬殺過闕則部的東胡首領。”
“接下來,東胡侵邊,殿下帶著先頭部隊三千人打贏了兩次戰役,逐漸在軍營里站穩了腳跟。在那之后,又突然說女營之中有病癥,將原本的女營遷到軍營之外,另行安置——這事鬧了好幾天,最終以用石灰水撒遍整個營帳,女營遷往別處嚴加看管為結束。”
紅玨敘述娓娓道來,倒是讓榮枯想起了自己一步步落入李安然手中的過程——她確實是個善于伏擊、制造陷阱的人,又有耐心一步一步織造出羅網來,將她想要的一切籠進手里。
獅子搏兔亦用全力,說的就是李安然這樣的人。
“對了,你知道虎踞關總兵仇云么?”紅玨看著滿眼沉思的榮枯,接著道,“仇云是最早一批跟著大殿下學識字的小兵,當時他只是前線的十人長,似乎是因為家中姐姐犯了偷盜罪被沒入了女營,所以拼了命想爭軍功把他的姐姐贖出來。”
“有一次他受了傷,又醫治不及時,大腿上生了一個核桃那么大的膿瘡,創口極深,若是剖開放膿,又容易損及肌理,把他變成一個跛子廢人,所以他腦子別住了,寧可死也不肯剖瘡放膿。”
說到這里,紅玨的眼里突然閃過一絲促狹的笑:“法師知道,殿下是怎么做的嗎?”
榮枯沉默,眉頭卻皺了起來。
“大殿下用匕首在仇云的膿瘡上挑開了一道小口子,自己親自幫他吮出了毒血來。”
“仇云伏地痛哭,自此對殿下忠心耿耿。”
“無論殿下要做什么,他都會第一個沖上前去,做到最好。”
說到這里,紅玨看著榮枯的表情,又笑道:“哎呀,扯遠了,我重新說回女營的事情吧——殿下花了一年多的時間,收攏人心,又三度擊潰東胡精銳大軍,自此奠定了她在六鎮說一不二的地位。”
紅玨敘述這段過往的時候,就像是在說笑一樣,可是榮枯自己也是飽經戰亂之人,知道她的每一個字下面,都透著李安然多年步步為營、極致的耐心和不易。
“每一次殿下打了勝仗,就把皇帝陛下給的賞賜全都分賜給生還的將士,美酒、羊炙、錢帛,數不勝數。而在沒有戰事,或者操練完畢之后,殿下總是喜歡在軍營邊上豎個牌,要么自己來,要么讓崔肅來,一個字一個字地教那些愿意學字的小兵們寫他們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