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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還有僧人想要來觀摩此次辯法,那就只能自己托缽乞食,或者準備盤纏,從自己的寺廟趕到天京來了。
多吉是來自象雄的番僧。
象雄新王剛剛登基,之前幾年時間,一直在內亂的象雄終于在“雄主”的手腕之下,結束了長時間的部落割據。
象雄的新王赫也哲在目睹了大周于十年之間,先后攻克東胡,滅西涼、回鶻的煌煌戰績,自治剛剛統一的象雄是沒有能力和大周爭雄的,而且比起象雄,大周有太多讓人目眩的東西了,所以他決定先向大周表示稱臣,并且求取一位大周的公主作為妻子。
多吉是他派來先行了解大周風俗的“探子”。
畢竟象雄和大周無論是在體制上,還是風俗上都不盡相同,唯有一樣東西,在大周和象雄的土地上都很盛行——那就是佛教。
沒有想到多吉剛剛來到天京,就遇到了百年難得一見的大周十五道高僧齊聚一堂,為“辯法盛會”做準備的時機。
因為不止有十五位高僧會趕來,所以天京的驛館都已經提前打點好,可以供那些前來目睹盛會的善男信女們居住,至于前來的高僧們,也會交由天京的四座佛寺代為安置。
多吉雖然是番僧,但是因為從象雄來大周做生意的商人并不在少數,所以也會一并帶著一些番邦的佛經、對僧人的習俗來到天京,報恩寺接待的番僧雖然少見,卻也不是一個都沒有過。
多吉亮出自己的戒碟和過所,便在報恩寺的知事出領了暫住的憑證,這時候來報恩寺掛單的僧人不少,其中有五道的高僧下榻。
報恩寺參與辯法的高僧延道本就是本寺的和尚,加上輩分高,自然是單獨住一個廂房。
除此之外,還有來自其他幾道的高僧,法名喚作可慧、悟心、清海、槃寂的禪師也暫住在此處。
這些禪師都是戒臘三十年以上的上部老法師了,多吉雖然也已經年已三十五,卻從來沒有機會見識這么多高僧齊聚一堂,一時好奇,便去一個個拜會。
其余人倒還好,哪怕是年紀最大的清海,也愿意和他迎往一二。
唯有一個禪師槃寂,來了之后就終日閉鎖在廂房中,多吉前去拜會也不曾理睬。
據說這位法師來自嶺南道,嶺南道原本就是艱難貧苦之地,人口稀疏,富裕地方的人也不肯去,比起大乘佛法更盛行小乘,加上寺廟數量也是十五道中最少的。
加上小乘佛法崇尚再現佛陀時期貧苦、單一的生活,常常托缽乞食,嶺南道的僧眾可以說是十五道中占地最少的一批。
對于其他人來說,嶺南道這一次脫穎而出的僧眾首領不是來自州府大寺的大乘高僧這件事,還是讓他們比較意外的,畢竟他們也沒想到白龍寺的僧眾們,居然辯不過一位來自名不見經傳的小寺廟的僧人,實在是有些丟大乘眾部的臉。
對于槃寂來說……這大概就是所謂小乘僧掉進了大乘堆,我跟你們沒啥好說的。
——都行,都好,都可以,隨便吧。
多吉身材微胖,為人又總是見面臉上先帶著三分笑,雖然長得不俊俏,臉上還微黑,但是一派憨厚模樣,很快就獲得了不少僧眾的好感。
他不僅和這些人交流,還在心里給這些人做了一個高低劃分。
比如說,可慧法師雖然和善,卻迂腐。悟心法師德高望重,卻是個思慮很重,總喜歡思前想后的人。清海年紀大了,經過舟車勞頓來到天京,自己先差點沒緩過氣來。
還有本寺的延道法師——這人最是心高氣傲,似乎也不太喜歡自己的觀點被人駁斥。
多吉有一次曾經聽到過延道和自己的師兄玄道爭執。
玄道要延道在辯法會上不要發一言,無論“那位榮枯法師說什么”都不要急著駁斥他,更不要攻擊“榮枯法師”這三月來的各種行徑。
但是延道對此卻嗤之以鼻,甚至覺得自己的師兄是小題大做。
“不過是那胡僧攀上了寧王殿下的高枝,難道要為了他身后有權貴撐腰,我們就得對著他跟鵪鶉一樣囁喏么?”延道和師兄話不投機半句多,沒有聽師兄的規勸便拂袖而去。
他自從上次浴佛節高臺梵唄之后就對榮枯成見頗大,既然有將此人踩在腳下的機會,他肯定是不會放過的。
只留下玄道一人拄著拐杖,站在庭院里嘆氣。
多吉上前去,對著玄道行禮道:“小僧有禮了。”
玄道原本心里對這次辯法會就有一些不詳的預感,正在嘆息自己的師弟剛愎自用,不聽勸告,卻聽見有人和自己見禮,便抬起頭來看到一個番僧模樣打扮的和尚站在自己面前。
“法師何來啊?”玄道顫聲道。
“小僧自象雄而來。”多吉伸手扶了一把顫巍巍的老者,后者借力站了起來,多吉連忙扶著他往前走,一邊走還要問:“老禪師,榮枯法師是何人呀?”
這法名他似乎曾經在什么地方聽到過,據說是位有佛陀庇佑的高僧。
他的臉生的憨厚,容易讓人生親近心,這也是赫也哲派遣他來大周做急先鋒的原因。
玄道看了他一眼,滿是褶子的臉上露出了一個不知情緒的笑——像是苦笑,又像是在希冀什么:“沒什么,只是一位頗有辯才的沙彌罷了。”
言下之意,是不打算繼續說這位“榮枯法師”到底是怎么攀上寧王殿下,或者得到大周權貴撐腰的事情了。
但是多吉和這些大周佛寺僧人不同,他常年出入各部落的王帳、象雄的宮廷,對于政務風向有著異乎尋常的敏感度。
如果說前來參加辯法的十五道高僧之中,沒有一個和皇室中人有密切關系,多吉還能相信這是一次為了尊佛明法而舉辦的佛法盛會。
但是一旦其中有一個人,和皇室之中的掌權者搭上了關系,這場法會就會變得詭譎起來。
多吉將玄道送回了房間,他和師父學習過一些觀相、望氣的本事,自持有些眼力,腦筋也靈活,便決定等到辯法那天,一定要好好看看這個“榮枯法師”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物——聽起來,他還似乎是個來自西域的胡僧。
西域各國尊崇小乘,這一位……難道也是個小乘僧?
多吉回到自己的廂房,盤著腿思考了許久之后,最終還是決定先靜觀其變——畢竟他又不是大周的僧人,也沒打算參加辯法會,自然可以作壁上觀。
待到辯法會那一天,在報恩寺的大雄寶殿前,受邀前來的達官貴人,圍觀的百姓烏泱泱擠滿了整場,多吉好不容易才憑借著一個番僧的身份往前擠了擠,得以進入前排圍觀的行列。
事實上,他的目光便穿過坐在臺上的十五位高僧,一眼看到了那多出來的第十六人。
——年輕胡僧相貌俊美,寶相端莊,安靜得趺坐在殿前,仿佛一尊佛像。
多吉倒吸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