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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伸手,將手上的一本八百里加急的奏疏遞給了欒雀:“看看你姐姐在威州干的好事?!?
他嘴上雖然這么說,但是那翹起的嘴角,以及滿臉的驕傲神色卻怎么也抑制不住他內心真正的想法。
欒雀低下頭,一行一項地看起來,李安然平時寫家書用的都是蔡公楷,上奏卻難得中規中矩的用正楷,行文流暢,一筆喝成,更加上奏疏上寫的內容,欒雀讀著都有一種心口怦怦直跳的感覺。
“大姊姊這是……將威州的兩個大世家都拿下了?”搜出這么多的甲胄,足夠以謀逆大罪誅九族了,只是看奏疏的內容,姐姐似乎并沒有這么做。
這時候,皇帝的聲音適時想起,問道:“你要是你姐姐,搜出這么多甲胄,你會這么做?”
欒雀道:“大周律例,私藏甲胄等同謀逆,三副以上便是誅三族,抄沒家產,流放邊疆的大罪?!备螞r,當時已經有三千赤旗軍在外頭駐守,這些世家的私兵,再怎么強也不可能和赤旗軍抗衡吧?
李昌哼笑一聲,手指輕輕點了點欒雀:“這就是你不如你姐姐的地方了?!彼攘艘豢谑诌吷系娜干嗖?,“雖然赤旗軍鎮守威州,但是江南世家豈止孫、方,收拾了一個威州,那小林州呢?純州呢?嶺南傅家呢?這些都是先帝時候留下的沉疴,難道在這太平年間,要叫赤旗軍走遍嶺南,一家一家查抄過去嗎?”
“這……”欒雀臉上有些發燙,“請阿耶賜教?!?
“你姐姐這一招,叫做敲山震虎,原本南方世家就看不起我等以北方世家軍功奪天下,但是他們呢,又不得不承認,這天底下現在是我李家的拳頭最硬,故而一個個都在觀望著,你姐姐收歸前朝甲胄,卻能對這些私藏甲胄的人網開一面,這就叫‘懷柔’,是雨露。”
皇帝又喝了一口茶潤了潤嗓子,接著道:“但是她把這些一家之主,各家族老扣住,要這些家族為了保命,就要按照她的規矩來,給她出錢出人建船廠、水師,這就是雷霆?!?
“合利則懷柔,對方松懈的時候,又能一擊斃命。雷霆雨露,全是她一個人說了算,這就叫……”
欒雀輕聲附和著皇帝的嘴型:
“帝王心術?!?
——阿耶他,果然還是最想讓大姊姊當儲君。
欒雀的心思微微有些散逸出去,卻被皇帝一聲“欒雀”給喚了回來:“你這個長姐,半分虧也不肯吃的,讓這些世家出錢出人了不算,還想讓朕撥款幫她建船廠,說什么要造船就得造大船,看把她能的。”
欒雀道:“長姐向來有揚帆萬里的雄心,這次二姐夫去安南賣良種也是她一手促成,兒臣想,長姐建大船,一定有別的想法?!?
皇帝笑道:“說來聽聽?!?
欒雀側了一下腦袋,梳理了一下思路,便道:“長姐向來關心工農事,一般來說,普通的海匪占島為王,他們的船并不足以遠距離的航行,一般在黃河之中行進的水師戰船就足夠了,但是長姐偏偏要建那樣的大船,剿滅海匪應該只是小試牛刀,長姐想要的,可能是揚帆海外,去尋找能在農稅糧食之外的,能拿來填飽肚子的好作物?!?
皇帝捻著胡須點頭:“你也算了解你長姐了。只不過,她這水師海戰船,為的可不僅僅是剿海匪,遠航海外尋找什么新作物?!?
欒雀露出了驚訝的神情:“???”
皇帝此時卻不在繼續說下去了,只是笑著拍了拍欒雀的頭:“你也長大了,多和你舅舅學學官場上的事,他向來最寵先皇后這個妹妹的,可惜狻猊和於菟長得都更像朕一些?!闭f到這,他臉上的笑意全收,換做了滿臉欷吁。
欒雀站起來,對著皇帝行了一禮:“兒臣知道了,一定會好好和舅舅學習,幫耶耶分憂?!?
皇帝捻著胡須點頭,算是對這個回答十分滿意。
而此時此刻的李安然,正兩眼無神的坐在海礁邊上,看著威州海岸線上那延綿不斷的鹽田,聽著鹽農們“嗨呦、嗨呦”的號子,整個人兩眼放空。
海風吹得她兩個眼睛瞇起來,要不是梳了交心髻又帶著巾幗,她的頭發估計會更亂。
她這幾天在威州等著皇帝給自己的圣旨,沒有來自皇帝的圣旨,她私自興辦船廠,估計不出兩天皇帝案頭參自己“企圖謀逆”奏章就會跟雪片一樣。
“你在想什么呢?”榮枯從后面有些艱難得走上礁石來,海風吹著他的僧袍和佛珠的穗子,讓他站在李安然邊上的時候看上去像一只迎風而立的信天翁。
“我在想他們。”李安然的目光沒有離開鹽農,只是這樣淡淡地回答榮枯道。
榮枯也將目光落在了那些正在喊著號子,從鹽田中推出一碰一碰凝固的粗鹽的鹽農們,輕聲道:“已經好很多了?!?
這些混雜著沙子、帶著異常苦澀味道的粗鹽,將會被送到熬煮海鹽的地方,進一步加工成稍微細潔一些的官鹽,然后走入千家萬戶。
只是大周演習了之前魏朝的“官鹽制”,嚴厲禁止民間私產、私賣食鹽,以至于威州這樣一個產鹽地,負責煮鹽的鹽農居然也吃不起細官鹽,又發生過鹽農將衣服浸在水中偷鹽的事情,所以在文承翰來之前,鹽農上工都不許穿衣,毒辣的日頭曬得他們皮膚黝黑、開裂、蛻皮。
而販售私鹽,也是海匪最大的收入之一。
現在市場上的鹽,其實是官、私混雜,價格、品質各不相同,大周立國這么多年,唯有這一項,李安然還是覺得亂。
太亂了。
鹽和糧一樣,是民生的根本,這么混亂,不如直接開鹽禁,讓食鹽自由買賣,這樣一來那些粗劣的食鹽很快就會因為沒有人買而被淘汰掉。
至于官鹽,因為是官營,所以反而不用擔心,販官鹽的油水下去了,也能解決鹽鐵司這么多年難以解決的為了一張官方鹽引,鹽商行賄官員的沉疴。
至于鐵這一項……這是國之根本,誰動誰死。
想到這,李安然搖搖頭,將手肘撐在膝蓋上,笑著道:“我是在想,現在大周不比當年的魏了,我是不是可以上書讓阿耶開鹽禁了?!?
開了鹽禁,市面上的鹽就會便宜起來,經過一段時間之后,就不會再出現這種鹽農反而吃不起鹽的情況。
文承翰已經在努力下壓鹽價了,但是開鹽禁,還得要皇帝諭批才行。
榮枯是聰明人,他聽到李安然這么說,自然也就明白了她的用意,笑道:“這倒是利民的好事,殿下日日操心這么多,倒是讓小僧有些擔心你精力是否跟得上了?!?
李安然笑了一下,看著水天相接處的云,搖搖頭道:“我操心的多了,法師一只手數不過來的?!?
榮枯只是看著她笑,他這么看著人的時候,那雙眼睛里的柔情就像是溪水一樣溫馴、清澈,卻偏偏比金剛石還要堅毅。
至剛至柔,在他的身上毫無違和的融在一起,比廟里的泥塑菩薩像還要慈悲、生動。
“你為什么這樣看著我?”李安然笑道。
榮枯想起了那天她喝得醉醺醺的,也是這樣問他。
唇間仿佛依然有一抹酥柔可以回味。
他雙手合十,垂眸道:“殿下所想,非我一個出家人可以分憂,小僧能做的,唯有替殿下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