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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當年在天京的時候,皇帝為了以示恩寵,曾經允許她可以不經皇帝的同意便調動五百人左右的禁衛,而如今天京城外的禁衛軍中,大部分都是李安然一手帶起來的赤旗舊部。
于是她一合計,直接快馬到了軍營,調了五百重騎出來,從皇城之后的紅葉林直接切入,將圍堵在此的叛軍悉數消滅。
——本來她選擇早些從小林州往回趕,連皇帝都不告訴就是擔心如果皇帝打算徹查此事,會不會引起幕后之人鋌而走險,即使沒有,她秘密回到天京也并不吃什么虧。
這就……還真給她算到了。
章松壽現在也很頭疼。
他原本受皇帝的命令徹查李安然被刺,以及皇帝溫泉宮被人窺探的事情,他原本只是想借機打壓二皇子李琰,畢竟皇子結黨營私這種事情,可大可小,幾乎都是捏在皇帝手里的。
他并沒有這么著急著想把甘家刺殺李安然的事情給抖摟出來,畢竟李安然的存在對于他來說也是個大麻煩。
皇帝的兒子們比起這個長女來說,都太無用了,只要李安然想要,這些皇子沒有一個能爭得過她。
而這樣一個成熟的,彪悍的女君主,早在她尚且沒有得到皇位之前就表現出了對世家、豪紳的全面壓制,以及對于土地寸土必爭的遠見,那就更遑論讓她登上皇位之后會發生什么了。
雖然她是自己的外甥女,幼年時自己也曾把她抱在懷里任由她揪自己的胡須——李安然曾經和自己很親近,只是在后來爭奪權力的路上,她成了自己最大的絆腳石。
對他來說,最好的結局是以甘家為首的氏族和李安然兩敗俱傷,那么一直在韜光養晦的他自然可以扶持欒雀上位——這孩子和李安然不同,性格溫和又仁懦,對誰都是那樣一幅乖巧的模樣。
好像在他眼里,這世上沒有不能親近的人一樣。
他這些時間一直在教育欒雀,這孩子有些笨笨的,一派天真爛漫,膽子又小,又肯聽話——這難道不是比李安然更好掌控的棋子嗎?
至于二皇子李琰,他有自己的母家,別人家女兒生的兒子,難道會比自己的親外甥更親近自己么?
只是他沒有想到,甘家會這么沉不住氣。
不就是因為皇帝大怒所以被囚禁嗎?皇帝如今子嗣不多,又在氣頭上,等他消了氣,自然也就放出來了,你們這么玩是把我也往死路上逼啊蠢貨!
現在叛軍將整個皇城團團圍住,他們這些住在官署,手上沒有武器的文官只好用書架抵著門,在章松壽的帶領之下防止叛軍攻破官署。
其余大理寺、鴻臚寺等三司也緊閉大門,防止官員、他國使節落入叛軍之手,好在大部分兵力都集中在攻打皇城,他們尚且還能抵擋一二。
前門的叛軍依然在攻打皇城城門,為首的甘相卻覺得有些不對勁,守在后面的一批死士從剛剛開始便沒有了動靜,正在他心里升起一陣不祥的預感時,皇城大門從內側轟然打開,一隊玄甲重騎從城中沖出,頓時將攻城的叛軍陣型沖散。
固收在皇城之中的禁衛軍也跟著玄甲重騎們一起向外沖鋒,形勢頓時逆轉。
這玄甲重騎原本是用來對付東胡騎兵的,現在用在了叛軍的步兵身上,更是如同碾壓螻蟻一樣,更不要提上頭手持陌刀的玄甲兵。
外頭更是響起了城外禁衛軍的角號聲。
甘相原本還想趁著城門大開,集結自己身邊的兵力往皇城之中沖鋒,抬頭卻看見皇帝身邊站著兩個玄甲戰士,再細細一看——皇帝身邊還站著一個一身軟甲,雖然用麻布吊著胳膊,卻依然冷著眼,睥睨著整個戰場的女人。
——他們父女二人的眼神是真的像啊。
都是這樣目中無人。
都是這樣……像是將天下人心也能輕易放在掌中翻弄。
皇帝道:“甘卿,你還是快快下馬認罪吧。”
沒人知道皇帝說這句話的時候心里在想什么,只是他將臉崩得太緊,以至于沒有人能看清他臉上到底是什么表情。
甘相當年,也算是最早一批跟著他打天下的舊臣了,如今鬧成這樣,他心里也并不是毫無唏噓。
“朕自認為待舊臣不薄,甘卿何以至此。”
甘相自知大勢已去,反而哈哈大笑起來:“李昌!”
他直呼皇帝的名諱,拔出腰間的長劍來,指著皇帝道:“你弒兄囚父,這位置得來的本就不正,要說我‘何以至此’——這難道不是你的錯嗎?!”
“李琰是你的長子,雖然我妹妹不是皇后,可如今章氏已去,你絲毫不念舊情,我等屢次進諫你卻依然不肯立她做皇后,為的不過是想讓你最寵的女兒做你的‘皇太女’!呸!這天底下哪有棄了長子不要,卻要女兒做皇帝的道理!”
“牝雞司晨,是要亡國的!”
李安然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又是這套,聽得我耳朵都起繭了。”
她居高臨下,看著眼前這個臨死卻口不擇言的男人道:“我若是男子,你就不幫你外甥爭位了么?”
她眼里沒有惱怒,也沒有挫敗,甚至透出了一絲憐憫:“甘尚書,你知道不是這樣的。”
“人啊,就是手里已經有了很多東西,卻總想著要更多,欲壑難平,終生苦海。”
皇帝嘆息,像是默認般閉上了眼睛。
李安然抬起那只沒受傷的手,聲音伴隨著弓弦的聲音響起。
“雖與陛下有舊臣之誼,然大逆之罪,終不可饒。——殺了吧。”
她卻沒有看被弓箭手萬箭穿心的甘尚書,只是向后看,目光越過了肩膀,落在了垂淚的皇帝身上。
“甘卿糊涂啊。”皇帝哭道。
——這帝王痛惜的眼淚,到底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呢?
自己的阿耶到底是皇帝。
是在這龍椅之上翻云覆雨的大周天子。
一粒雪珠落在李安然的鼻尖,帶來了一陣酸酸的涼意。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