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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間,屋外是讓人看不清前路的鵝毛大雪,屋內卻只有炭火偶爾燒出的輕微聲響。
兩人相對而坐,李安然突然哈哈大笑:“舅舅胡說些什么呢,甥兒只不過是劫后余生,有些后怕,所以才疑神疑鬼而已。”她對著身邊伺候的下人招了招手,囑咐道,“下這么大雪,舅舅回去也不方便,不如在這吃碗熱騰騰的野雞湯,等雪小一些再回去,如何?”
章松壽也笑:“自然不會推辭狻猊兒的好意。”
兩人便將棋盤上的棋子又收回棋簍之中,又另外開了一局棋,再次對弈起來。
這京中飛雪沒有一會便在天京城所有的屋頂上積起了一層白,此刻在京中的外國使臣們在經歷了叛亂之后,受到了皇帝的賜下的“壓驚禮”。
東夷被滅國之后,先不提又派出使臣前來進貢,感謝大周皇帝保住了他家國祚的新羅王,和大周關系親近的安南王室,就連處在西域的丘檀、高昌、樓蘭等國也派出使臣來,對大周皇帝表示親近。
只是還沒等皇帝召見他們,便出了這檔子破事,皇帝眼下是沒有心情見他們的,于是便賜下一些“壓驚禮”來委婉的告訴他們——朕現在要忙別的事情,你們暫且不要來煩朕。
于是這些使臣滯留在天京的時日又被拉長了。
好在鴻臚寺管吃管住,這些滯留在天京的使臣也沒有什么好抱怨的。
尤其是丘檀使臣。
丘檀是夾在高昌、樓蘭、象雄之間的小國,三國都想吞了它,卻又都礙于其他國家而不能下手,如今的丘檀王是反叛上位的將軍,為了討好更為強大的高昌,時不時巧立名目,苛捐雜稅幾乎沒有停過,如今也是高昌因為恐懼大周的威儀,所以先派出使臣前來和大周示好,丘檀才會緊隨其后。
既然皇帝暫時不召見他們,這些使臣平時除了跟隨鴻臚寺的官員學習覲見大周皇帝的禮儀之外,可以自己支配的時間也多。
加上大周天京繁華,是在他們的家鄉見不到的景象,這些官員也樂意四處走走,若是擔心風俗不同,也可以去西市,若是想要購入大周的特產帶回去,那東市也是個好去處。
丘檀被派來的使臣是前王時代的老臣,這次若不是因為丘檀國內只有他精通大周官話,也不會把他從犄角旮旯里拎出來,派往大周做副使。
——大周的國都,不愧是傳說中的天上白玉京,真真就是神仙住的地方啊。
老臣忍不住這樣感嘆。
只是天上下了雪,他只好就近找了一家燃著炭火的茶肆走了進去,要了一杯姜茶暖暖身子,他前面坐著一個前來化緣的年輕僧人,背對著他。
卻見那僧人身姿挺拔,一席僧袍雖然舊,卻干凈整潔。
老臣越看他的背影越覺得熟悉,直到他站起來,看清了年輕僧人的側臉,他才猛然睜大了自以為已經老眼昏花的眼睛,不可置信得揉了揉,頓時連捧著茶杯的手都顫抖了起來。
榮枯原本是因為下雪,所以暫時在茶肆之中避雪,待到雪稍稍小了一些,正要出門的時候,卻聽后頭傳來“咣當”一聲,還沒來得及反應,便有人撲到自己面前,雙手扳住他的肩膀。
“你是——是王孫——你是孫提婆耆嗎?”
第98章 就是,他一時間不知道該說王孫能……
“原來如此。”榮枯坐在禪房里, 看著眼前喝著暖身姜茶的老臣普贊,手指輕輕摩挲著纏在手上的念珠,沉默了許久之后才終于像是忍不住了一樣開口道, “我阿娘她……”
說到公主,普贊的眼里又蓄起亮晶晶的眼淚, 他自知在王孫面前再哭出來實在是不得體, 便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二十多年了, 公主每日過得都是戴著鐐銬赤腳乞食的日子,還有舊時的老臣偷偷接濟著,只是眼看著身子骨越來越單薄……”
說到這里, 普贊的聲音都哽咽了起來。
當初叛將反叛,殺上王庭的時候,也曾經想逼迫公主嫁給自己,以顯示自己繼承王庭的正統性,但是公主寧可死,寧可出家也不愿意茍且偷生,那賊人便用提婆耆的性命威脅。
公主將王孫送給僧團帶出丘檀之后,便削發出家,做了二十多年的比丘尼。
這二十年來風餐露宿, 從一國的公主,幾乎變成了一個瘦骨嶙峋的乞丐。
榮枯聽著他說, 眼淚也止不住地滴落在僧袍上,即使用袖子努力去擦, 卻也怎么樣都擦不盡。
普贊撲到榮枯的跟前去:“王孫殿下, 求您回到丘檀去,救救公主,也救救丘檀的子民吧。”
賊子上位之后, 實行暴政,對外諂媚高昌、象雄,對內又是橫征暴斂,加上他原本就好色,時常在民間廣選妃,丘檀子民家中有十六歲以上姑娘的都要去參加。
有些家里不愿意,便往樓蘭、高昌跑,他又和高昌王有盟約,往高昌跑的百姓被抓住了很快就要送回丘檀受死,往樓蘭跑的,因為樓蘭和丘檀之間有一片戈壁沙漠,要越過也是九死一生。
賊子為了恐嚇舊臣,又將公主,也就是榮枯的母親戴上手銬腳鐐,命她赤腳走遍大街小巷,讓舊臣們都看看不馴服于自己是個什么下場。
看到公主這樣的百姓和舊臣,無不掩面,即使哭泣也不敢發出聲音來。
這樣的日子,整整持續了二十年。
榮枯沉默,抿緊了自己的嘴唇。
五歲開始,他跟隨著師父一路走遍西域各國,見過禮遇師父,將師父奉為座上賓的;也見過畏懼師父在民間聲望,將他趕出國家,不許他再踏入國境的;也有表面尊崇佛法,實際上只是借著佛法行咒術之事,祈求神佛保佑而非向善的。
他已經見識過了太多的善惡,以至于心中切實覺得這人間是大苦海,眾生無論喜樂悲歡,都只是在這苦海之中沉浮罷了。
——直到他與李安然相遇。
他似乎隱隱約約意識到了一件事,作為修行者,只是想著將眾生從苦海之中渡脫,似乎是一種太過自欺欺人的說法。
因為無力改變,所以尋求自渡。
能自渡了,便想渡脫眾生——所謂的“渡脫眾生”,不過是心里有憐憫,卻無力改變造成苦難的根源罷了。
若是那個人,她會怎么回答?
是了。
是的。
她一定會這樣回答——搖櫓泛舟渡過苦海固然不易,可我選擇將這苦海填了,在上頭造樓閣。
母親該受這苦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