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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爸爸。
陳見夏從走進俞丹辦公室那一刻直到現在,沒有掉過一滴眼淚。然而當自己爸爸的聲音響起時,她忽然感覺到臉頰上涼涼的,像11月遲到的雪。
刀子被奪走的一刻,她心跳如雷,想的只是,你終于來了。
原來是爸爸。
原來她還是在等待李燃的。
陳見夏木然坐在床邊,看著媽媽打包東西,將小靈通手機上交給爸爸,手心只留下一把木梳,握得太緊,梳子齒在掌心留下一排密集而深刻的凹印,吻合著那道狠絕的斷掌紋。
如果街道也有靈魂,那么縣里的第一百貨商場前的主街應該是噙著笑迎接陳見夏的,每一棟建筑,每一個門面,kfc、周大福、sony都在對著陳見夏乘坐的大巴車竊竊私語。
看,她回來了。那個瞧不上我們的黃毛丫頭。
不是喜歡省城的老街嗎,它沒收留你嗎?
陳見夏恍惚間被自己的小人之心逗笑了。
也許是被媽媽的危言聳聽嚇到了,弟弟小偉在家里是繞著見夏走的。陳見夏霸占了小房間,幾乎不出房門,日夜顛倒滴水不進。小偉乖覺地睡在客廳里,中考備戰熬夜復習都在客廳那張乳白色的組合書桌前完成,也算了了三年前的夙愿。
午夜,陳見夏打開房門走向洗手間,客廳里小偉正伏在書桌前玩文曲星,嚇得連忙爬起來,活見鬼一樣。
“姐?”
“還不睡?”
也許是陳見夏的頹廢讓鄭玉清警醒了,她鐵了心讓小偉爭口氣考上省城的學校,每天逼他學到十二點鐘才能睡,不做慈母不敗兒。有些火氣沒辦法從陳見夏這邊發泄,反而蔓延到了小偉那邊,晚飯時陳見夏躺在床上,聽見門外媽媽摔摔打打的聲音,撕小偉的考試卷子,罵他笨得像豬。
這可是史無前例。陳見夏不禁有些同情自己的弟弟。
“與其玩游戲機也要熬到一點鐘,不如現在就去睡,養足精神明天好聽課。”陳見夏飯吃得太少,說話也有氣無力,平添幾分溫柔。
小偉有些委屈,放下文曲星。
“媽是不是瘋了?”他賭氣。
“她是生我的氣。”見夏解釋。
“姐,你真談戀愛了?”終于逮到機會,看得出小偉真是憋壞了,“那個男的是你同學嗎?帥嗎?對你好嗎?”
見夏愣住了,有點哭笑不得。在她媽媽瘋狂地追問她有沒有“過界”時,弟弟卻問她,他對你好嗎。
“小偉,你有喜歡的人嗎?”她自己都想不到有天會問他這個問題,閉上眼睛好像還能看到這個可惡的弟弟只是個小白胖子的樣子。
陳至偉臉紅了,沒否認。
“同學嗎?長什么樣?我不告訴咱媽。”
小偉忸怩地從書包里翻出一本英語筆記,在最后一頁夾著兩人的大頭照,小小的一張,邊緣全是卡通愛心和花朵,臉都被遮蓋得看不清了。
“你不想在八中讀書,死活要回來,是因為她?”
弟弟沒否認,也不敢承認,只是輕聲嘟囔:“你千萬別告訴媽。她精神病。”
見夏想笑,幾天來第一次覺得想笑。
為人父母多可悲啊,不重視的和她對著干,重視的那個也不領情。
“我聽說了,你在學校里要自殺,把媽嚇得差點犯心臟病。姐,你死也不愿意回來?”
見夏一驚,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不說我也看得出來。我就不一樣,我喜歡待在家里,省城的學生老師都瞧不起人,我也不爭氣,犯不著觍著臉去讓人家笑話,”弟弟趴在桌上,疑惑地看著她,“姐,家里不好嗎?”
這個問題怎么回答呢?見夏不想敷衍弟弟,卻沒辦法說出口。
因為天長日久被忽略,因為爸爸媽媽偏心你,因為很小的時候就覺得自己是不該出生的,因為親戚朋友看似無意地逗弄她“爸媽愛弟弟不愛你”,因為過年時候壓歲錢比你少,因為體內天生的野心在燃燒,因為恰好有能力考出好成績,恰好有機會逃離……
而罪魁禍首正無辜地坐在桌子對面,等待著她的答案。
“外面不好嗎?”見夏反問,“你不覺得省城好玩嗎?”
“不覺得,”小偉搖頭,“我考不上省城的學校的,能考上縣一中都是燒高香了,媽也太異想天開了,咱家出你一個金鳳凰就行了,干嗎逼我。你都考上振華了,他們還商量讓你回縣一中讀書,是不是瘋了?”
見夏微微皺眉,沒力氣做出更多表情。
“咱爸還說要花錢送禮,怕縣一中不收你,縣一中怎么可能不收?你成績這么好,到時候考個重點大學,他們還不得樂死?去年有倆學生上了省城的理工大,縣一中恨不得把紅條幅扯到馬路對面去。”
見夏聽著弟弟的抱怨,內心有些驚異。在她心里,弟弟一直是被媽媽護在羽翼下的小雞崽,四六不懂,只知道破壞,嫉妒她學習好,在她備考時沖出房間把桌上所有的筆掃到地上……三年不在家,一轉眼,弟弟也是一個初三的半大小伙子了,個子抽條,有了自己的世界和觀點。
“姐,”小偉忽然問,“你是不是打算考出去,就再也不回來了?”
這個提問只是出于直覺,并沒追著陳見夏要個結果。
這時爸媽的房間有些窸窸窣窣的響動,弟弟連忙翻開一課一練,做出伏案奮筆疾書的樣子,見夏也默然起身,擰開了洗手間的門把手。
陳見夏站在洗手間慘白的節能燈下,看著鏡子里人不人鬼不鬼的自己。三天過去了,她只喝了幾口湯,兩頰迅速地瘦下去,下巴尖尖的,眼底青黑,頭發因為出油而服服帖帖。
她想起有一天的晚上,她等了很久,也是學到午夜一點多,收到了李燃的短信,雀躍得雙眼發亮,跑到洗手間來照鏡子,端詳自己臉上的每一個部位,告訴自己,好想變漂亮。
想變漂亮,想變更優秀,想走更遠,想擁有屬于自己的、體面而豐富的人生。
陳見夏看著鏡子里形容枯槁的女鬼,忽然落下了眼淚。
那個讓自己明白人生的豐富和美妙的人,也銷聲匿跡了,像是從未存在過,讓她一跤跌出海市蜃樓,落在冰冷的水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