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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吧,”白姬左手推門,右手則緊緊握住他的手,語氣里透著孤注一擲卻又信誓旦旦的溫柔:“反正無論生死,我都不會放開你的手。”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
既非刀山亦非火海,眼前有的只是一條長而普通的走廊,廊子左右是用木板一間間隔開的矮房,形制與倚香樓前院類似。白姬四下環顧,沒發現什么古怪的動靜,可眼前分明與她來時所見截然不同。她頭往百里身邊側了側,蹙眉道:“這里和剛才不同了,又是結界?”
“不,也許這才是珠璣閣本來的面目。”百里靠著白姬的肩,忽然伸直脖子,視線落在就近的房門上,他鳳眸微瞇,眼中有疑光浮現。
“你可有聽見什么聲音?”
白姬仔細去聽,果真聽到那間房中傳來窸窸窣窣的響聲,像是許多人同時壓低了聲音竊竊私語般。“要不要打開門看一看?”未等百里回答,她又搖了搖頭:“不行,這很有可能是對方為了引誘我們上鉤而設下的圈套。”
然百里的視線卻從門轉移到了別處,他眼神微凝,語氣低沉:“阿潯,你看——”白姬循著他手指的方向赫然發現,面前的走廊不見了!轉身,來時的路亦消失了!所以說,目前只剩下推門這條唯一的路?她咬咬牙,心里暗道蘭若你夠狠,正要去推門,百里的手卻從旁伸來輕輕包住她的手背,他側眸,眉眼溫柔:“我們一起來。”
門打開的一瞬,白姬的視線就被前方那大片鉛云所籠罩。一陣陰寒的冷風襲面而來,迫使她不得不擋在百里的身前,盡管這具身子擋不了多少風,哪怕給重傷的他留下一絲溫暖也好。群山峻林潛伏于陰霾之下,不遠處有條大河,河水昏黃渾濁,岸邊等候著不計其數的人,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各式各樣什么都有。白姬怔楞片刻,隨即反應出這是什么地方……
“忘川河,陰間?”
一名枯瘦男子走到橋頭擺攤的老嫗面前,端起她遞來的黑邊破碗仰脖喝盡,登時,原本苦大仇深的臉上浮現癡傻的笑容,他搖搖擺擺走上了奈何橋,迷霧涌來,隨著他的身影消失,白姬和百里面前的場景也發生了變化。
“嗚哇!”一聲嘹亮的嬰兒哭聲在破茅屋內響起,隔著半開的窗牑看見接生婆舉起一個瘦小的嬰兒重重拍了屁股幾下,小嬰兒哇哇直哭,接生婆卻顯得很是高興:“李家媳婦兒,恭喜你啊,是個精神的小子!”“是么?快讓我瞧瞧,哎喲,娘的心肝寶貝啊!”
產婦一家的對話漸次遠去。回過神,白姬仍是立在房門口,她沒有推開門,方才的一切似乎只是個錯覺。這太詭異了,難不成蘭若將她和百里關在此處,就只是為了看那個人投胎……?白姬納悶的同時,百里亦在沉思,但他顯然想得比她更透徹些,投胎不過是蘭若意象化的比喻罷了,她真正想要表達的意思是——
他抬眸,視線落到第二扇門上:“我們打開第二間試試。”
第二扇門被推開,眼前奇峰秀麗,澗河縱橫,風拂高草吹起一片青色的波浪。一名男子抱劍坐于巨石上,雪衣白袍,烏發束冠,一雙流光瀲滟的淺金色眸子半闔著,說不出的冷清除塵,看得白姬眼眶一熱,險些喊出他的名字來。
山神夙光。
可他并不是。夙光當日早已被玄衣仙人押解回天界,承受完七七四十九道玄雷之劫的他不死也要去掉半條性命,根本不可能出現在這里,這只是蘭若結界里制造的幻境罷了。
若是這樣,事情未免太過古怪了,白姬轉頭去看百里,眼中劃過一絲疑慮:“蘭若怎么會知曉山神大人?”
百里沒有回答,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山神的一舉一動,忽聽這山間風聲鶴唳,風拂面上漸入刀割,凜冽之勢越發強了起來,他眼神一變,伸手將白姬按在懷里道:“抓緊我。”白姬整個頭埋在他懷中,只覺須發亂舞,耳畔嗚嗚轟鳴,她大聲喊道:“這風怎么越來越大了!”
“這不是風,這是亂流的靈力!”
“什么……?!”
“來不及與你解釋這么多……”百里掐訣,自虛空中取出青玉勾來,鏗地往地上一插。狂風下兩人即如暴風雨中左右搖擺的扁舟,若不是百里緊緊拉住白姬,她好幾次都險些叫那風卷了出去。是時,山神靜立于巨石之巔,所有的風都往他頭頂去,錯綜糾葛形成一個偌大的漩渦,他的衣擺卻靜靜垂在身側,白姬整個人都要被風吹走了,可他連根頭發絲都沒有動彈一下。
死寂,山神的四周一片死寂。
百里斂眸,在她耳畔輕聲道:“神隕開始了。”語落,山神舉劍朝天,驚天劍意化作一道明黃色的劍氣扶搖直上,直奔云霄。而他整個人隨著劍氣流逝,周身逐漸變得透明。
天人有五衰,神仙亦非長生不死。百里遙望山神的身體化作細砂一點點隨風飄遠,眼神逐漸罩上一層陰霾。
☆、第55章 因緣際會
“第三扇門了。”
在白姬和百里的眼前,出現一道金漆雕龍鳳的朱紅色大門,門扇厚重,精雕細刻,龍鳳環繞攀云而上,重彩輝映,華美威嚴。白姬望著這門,雙眉緩緩蹙起。同時,門內響起一年輕疲憊的聲音,“全福,傳大公主過來,朕有要事同她相商。”另一道尖細的嗓音響應道:“遵旨,陛下。”門半開闔,一身著絳紫色宮服的年長侍監兩手插袖,低垂著頭匆匆往廊子的另一端趕去。白姬的臉色一變再變,終于在看清那老侍監面容時,如同鉛云蓋頂,整個沉了下來。
“此處是光明殿……”
“你看到的只是幻象罷了。”百里扶住她的肩,掌心溫度源源不斷透入衣中,一點點瓦解她深埋于心的恐懼。“阿潯”他喚她的名字,以平靜不起半分波瀾的口吻道:“我親眼看著乾貞帝駕崩的,他們都死了。”他看著白姬,鳳眸明亮得駭人,鄭重其事地落下誓言:“從今往后有我在,沒有人可以動你一根手指頭。”
從今往后有我在,沒有人可以動你一根手指頭。
白姬不確準它是不是情話,但卻是自己聽過的最動人的話,她想起自己囚在宮中的那三百年,以及在世為人那短暫的十六年,從未奢望過會有那么一天,有人珍視她如自己的性命,原以為這個人永不會出現,可他卻出現了……
白姬攙著他手臂的力度驟然收緊,壓低聲音道:“既如此,那你便更不能死了。”
“恩,我不死。”百里抬手在她發旋輕柔地摸了兩把,含笑道:“我還得活著給你攢嫁妝呢,我不死,阿潯乖。”盡管他說得信誓旦旦,然白姬仍是感覺他身體越來越涼,手更是和浸了冷水一樣冰涼冰涼的。她憂郁地攥緊百里的指尖,對眼前即將發生的一切都不再害怕,只希望能夠快點走出這個鬼地方!
廊子盡頭傳來重重的腳步聲,一角赭紅色裙幅出現在拐角,來人的臉在宮燈映照下一寸寸變亮,寬大裙幅逶迤身后,裙面織有一幅金鳳振翅圖,每一根鳳翎皆由金線勾勒,雍容華美,貴氣逼人。來人頭梳高髻,鴉黑云鬢紋絲不亂,戴一頂十二攢珠玉鑲金的芙蓉冠于頭上非但不顯俗艷,反而襯得她顧盼神飛,明艷逼人。隨著她整個人走到近前,白姬的呼吸也隨之沉重起來。
大皇姐……
白姬的視線隨即落在墜露的小腹,盡管她衣袖輕掩,然仔細看,依舊能看出有略微的隆起。她果真是懷孕了,實在想象不到曾經眼高于頂,對駙馬候選者百般挑剔的她竟也會與人私通,對象還是個名不見經傳的侍衛?!
“正所謂,饑不擇食,貧不擇妻。”耳畔響起百里不屑且冷然的聲音:“大公主當年已近二十,若擺在尋常人家,早已是過了適婚年齡的女子,正因為她是帝姬,才有權遲遲拖到現在,不過眼看國之將覆,前途渺茫,死了倒也罷,若是運氣不好讓西羌人逮住才后患無窮。可在那種情況下,連皇帝也是抱著必死的決心,她區區一位帝姬,有何資格來獲取生的機會呢?”他頓了頓,一陣見血地指出:“唯有留下皇室血脈一條途徑。她只需一句話,便可讓所有男人對她俯首稱臣,懷個孩子而已,比起活著,貞潔又算得什么?!”
墜露在門外徘徊片刻,最終推門而入,白姬收回眼,恍然大悟道:“這的確是她的行事風格,不過你怎么會這么清楚?”
百里勾唇一笑,“猜的。”
至于某位大公主夜半登門寬衣解帶那一系列不知廉恥的行徑,阿潯還是不知道的為妙。
“啪”殿內響起一記清脆的巴掌聲。乾貞帝憤怒的聲音從里面傳了開來:“你是朕的親妹妹!朕向來視你若珍寶,舍不得你受半點委屈,為何你還要做出這種丟盡皇室臉面的事!?”
墜露嗚咽的聲音隨之響起:“皇兄,是我錯了,都是那侍衛引誘我,我一時迷怔才會釀下如此大禍!”她咬唇,鳳目中透出破釜沉舟的決心來:“如果掌擊我能夠解氣的話那皇兄您就出手吧!墜露只求您不要讓嬤嬤弄掉這個孩子,畢竟他是皇室最后的血脈啊!”
“你!你!”乾貞帝高舉著的手掌顫抖著,最終還是沒有落下來。他頹然地坐回了御座上,兩手掩面,“你走吧”他痛苦道:“孩子的事,容朕在想一想。”
語落,墜露眸中劃過一片精光,她用袖拭了拭淚,低聲道:“是,皇兄。”
腳步聲漸次響起,墜露打開殿門,與面對她的白姬擦肩而過,她嘴角掛著白姬再熟知不過的微笑,每當她奸計得逞或自鳴得意時,這種笑容總會在她那形狀姣好曼妙的紅唇邊浮現。
真不敢相信,自己就是這么被算計死的……
白姬以手扶額,低聲嘆道:“從前,我總是疲于應付宮中那些勾心斗角,一心想著如果墜露欺負過來,那我惹不起還躲不起么?只是將不甘和憤怒壓抑于心,卻從來沒有一次想過要為自己所承受的不公待遇而回擊,如今想來,像我這樣的人,死了也是活該罷!”她蹙眉,即便不情愿,卻必須承認:“我啊,自己是包子,就別嫌狗惦記!”
“噗”百里捂嘴,眼珠在身上轉了一遭,恩,果然是一只好軟好香的大白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