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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笑了,反問道:“就算我不懷好意,請問你們這里有什么值得我偷或者搶的重要寶物么?”語落,視線環(huán)顧四周,一臉高深莫測。
阿潯被他嗆得一哽,接不上話。
白姬遠(yuǎn)遠(yuǎn)望著,眸中不由自主染上無奈的笑意,想她死后再次遇見百里時,也受到了這般待遇,看上去溫溫雅雅的一個人卻偏生伶牙俐齒,舌燦蓮花,隨口一句話都能噎得人半天喘不過氣來。
百里看阿潯頭上那對肉突突的小角很是有趣,下意識地伸手去摸,卻被她靈活地一避,對上少女羞中帶怒的眼神,他聲音里也不由得染上幾分戲謔的笑意。
“敢問姑娘芳名——”
她無情打斷:“干你什么事?!”眼珠骨碌一轉(zhuǎn),折身向后跑,跑出去大概十幾步,正準(zhǔn)備大吼一聲吸引族人的注意力,忽然聽道他低聲問道:“姑娘,可否贈在下一些傷藥?”
傷藥?
阿潯愣了愣,喊到嘴邊的話吞了回去。
折身回望,他立在太陽底下,遍體鱗傷,有些地方已結(jié)成了血痂,在原本青色的衣衫上形成大片暗黑色污漬。而他神情平淡,眼露桀驁,如同傷重卻仍不肯低下頭顱的猛獸,雖敗猶榮。她心驀地一軟,不由自主地妥協(xié)了。
“好吧,但你保證你只能站在這里,哪也不許去。”
他笑了,瞳仁里映出她烏黑善良的雙眼:“我保證。”
真相就如同結(jié)了瘡疤的傷口,你明知道扒開來看或許會感染引發(fā)潰爛發(fā)膿,卻還是會忍不住伸出手,一次又一次地,毫無顧忌地傷害自己。
白姬目睹眼前這一幕,柔腸寸斷,此刻,她心底忽地響起一個清晰的聲音:世界上最殘忍的事,莫過于故事已拉開帷幕,而你上演至中途,才驚覺自己原來只是一個可有可無的配角罷了。
蛟族曾是水中大族,地位僅屈居于龍族,后因領(lǐng)地紛爭,蛟族逐漸遷往江河,割據(jù)一方。蛟族人對水源格外慎重,故而棲息地大都選擇在泉眼附近,保證有豐沛的活水資源供族人生活。長此以往,形成對水的天然崇拜,每逢春夏輪轉(zhuǎn)之際,大祭司總會率領(lǐng)族人舉行水之祭典。
祭典前后要耗費三日,而準(zhǔn)備更是早在一個月前便開始,好在族長的青壯年都被拉去砍伐祭典中所需的神輦,其余人則跟去看了熱鬧,居然無人發(fā)現(xiàn)百里這個外族人的闖入。
此事,阿潯并未向上通報,盡管自小被灌輸了很多關(guān)于外族人的威脅和偏見,然她從百里身上并未感覺到任何惡意。他三不五時地出現(xiàn),有時帶給她一些族里看不見的新奇玩意兒,有時則是滿身的傷痕,阿潯每次為他上藥,眉頭總是揪了又揪。
“你能不能不要老是把自己弄得傷痕累累!”她頓了頓,于百里看不見處是一張緊張且擔(dān)憂的面孔,卻口是心非:“這樣我傷藥都要用完了。”
說著,細(xì)長的指尖蘸了一點藥膏往他手臂上抹,她仔細(xì)涂著,眼睛卻不敢落在實處,便是偶爾掃到他皮開肉綻的地方,也是快速移開了眼,覺著觸目驚心。
傷得這樣重,肯定很疼吧?
她抬眸望百里,蹙眉問道:“是誰把你傷成這樣?你都不還手嗎?”這一次兩次還行,三天兩頭都成家常便飯了,可憐她成了這廝的專用醫(yī)師,每次下手都得做好心理準(zhǔn)備。
百里若無其事地掃了一眼傷口,這次傷得比較嚴(yán)重,整條手臂都不能抬起來。他隨意將袖子擼了下來,瞥了眼跟前眉心揪成一團(tuán)的阿潯,心里隱隱覺得好笑。
傻姑娘,作甚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他漫不經(jīng)心道:“還了啊!”
她一時有些沒反應(yīng)過來:“還什么了啊?”
百里瞥她一眼,慢條斯理地說道:“那些傷我的人,全被我殺掉了。”所以這傷并非受人欺凌而留下的,只是動手時難以避免罷了。
“全殺了?”明知這個問題很愚蠢,她還是問了:“為什么要殺人?有什么矛盾好好商量不行么?”大祭司說,只有神智未開的野獸和殺人如麻的妖魔才會罔顧六界綱常肆意妄為,殺人泄憤……
可是此刻,她望著百里安靜的半張側(cè)臉,鼻若峰巒,下頷線精煉優(yōu)美,微風(fēng)輕撫他鬢邊一縷長發(fā),露出白皙,形狀姣好的耳廓,他耳垂生得圓潤飽滿,大祭司說過這樣的人福澤圓滿,是極好的命格。
怎么看,都不像是壞人吶。
她嘆了口氣,又聽到他說:“我不殺他們,他們就得殺我,以眼還眼,以牙還牙,不過如此罷了。”
她一時無語,只是埋下頭認(rèn)命地替他上藥,嘴里叨念道:“總之,下次再帶傷來,我可不給你擦!”
神仙長壽,于漫長而寂寥的生命不知要經(jīng)逢幾度春秋,一年又過,轉(zhuǎn)眼又到了年關(guān)守歲之時。
慣例是從除夕夜晚上守歲到天明,從這一點上,蛟族習(xí)俗倒與凡間無異。這一天,族中不分男女老少,大伙全部聚集在祭司的瀝水殿中,年長的圍坐著吃茶打牌,年輕的則在院子里嬉戲玩耍,到了子夜時,則撿著煙花炮竹上岸田空地上放著玩,與往年一樣,并無不同。
阿潯坐在廊子里一邊喝茶,一邊打著葉子牌,興致有些懨懨,旁人叫她出牌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連輸了幾把,她將牌扔在桌上,喊了一聲不玩了,起身朝外走去。
月色照耀通往湖邊的小徑,如同鋪上一層淺淺的銀霜,身后傳來族人的嬉戲笑語,到處張燈結(jié)彩,屋外貼著春聯(lián)橫幅,一片團(tuán)團(tuán)圓圓的熱鬧景象。
她快步向前,遙遙走到湖邊時,看見一道人影安靜地豎立在那里,聽到聲響轉(zhuǎn)過頭,月光如水,是百里靜靜地立在田埂上,似乎并不意外她的突然出現(xiàn),臉上只是流露出恬淡從容的笑來。
倒是阿潯先開的口,她仔仔細(xì)細(xì)將他全身上下打量一遍,沒發(fā)現(xiàn)有什么傷口,適才舒了口氣,神情松弛下來。
“你怎么來了?”
百里不說話,只是靜靜看她。襯著喜氣,她今天穿著一身兒水紅色的衣裙,外面披著件同色系的小襖,烏黑如墨的長發(fā)分兩股在頭上盤了個小髻,用紅綢綁著,跟門上貼的年畫娃娃似的,漂亮精致又喜慶。
月色襯得他的眼格外深沉,若湖光般幽藍(lán)。
見他望著自己不說話,阿潯有些尷尬,裝作低頭找東西,好不容易從隨身的荷包里摸出幾塊點心,她遞給百里:“吃飯了么,這個是我自己做的,味道還成,你嘗嘗?”
百里接過,輕輕咬了一口。阿潯看著他,黑眼珠亮晶晶的,“好吃么?”
他蹙了蹙眉頭,實話實說道:“味道一般。”
糖放得太多,太甜了。
“你不喜歡吃甜的?”她掰開他掌心,指著其中一塊道:“這塊是咸的,我嘗過,味道比甜得要好。”
百里看了她一眼,慢條斯理地?fù)荛_外面的紙,那是一塊指頭大小的油酥,聞起來倒是挺香,他兩指捻起放入嘴中,恩,勉強(qiáng)也算是入口即化。
身邊傳來窸窣聲響,轉(zhuǎn)頭,阿潯拈著裙擺坐在了岸田上。
“今天是除夕啊——”她兩手托腮擱在膝蓋上,雙眼望著寂靜的湖面。滿月倒影在水中,細(xì)粒小雪落在上面,月的影子破碎成了一片又一片。
“恩。”百里低聲應(yīng)道。兩人并肩坐在河堤上,聽見砰的一聲,好幾束絢爛的煙火同時在天空中綻放。<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