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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風(fēng)后坐著兩個(gè)人。一個(gè)身著墨綠色的圓領(lǐng)官袍,頭戴烏帽,瘦削的容長臉,下巴長著小八撇胡,正一臉謙恭地望著身畔的白衣少年:“公子,您意下如何?”
白衣少年側(cè)了側(cè)眸,狹長的眼簾中映出寶石般的翠綠色,與他那白皙無暇的肌膚尤為相稱,他悠悠啟唇,低醇的聲音自胸腔發(fā)出:“龜丞相以為呢?這兩位女子間誰更適合成為龍宮的太子妃?”
“這個(gè)么,老臣私以為那名叫做阿露的女子更適合一些,談吐得體,知書達(dá)理,容貌生得也好,相比之下,那位阿潯姑娘則——”顧及到祭司還在一旁,他沒有繼續(xù)說下去,然言下之意卻很明顯,他對阿潯并不滿意,堂堂龍宮太子妃怎能隨意在田埂上亂跑,若是叫人知道底細(xì),未免不夠體面。
話雖如此,他捋了捋胡須,還是得聽聽太子的打算。
“不過,這些只是老臣一己之見罷了,”他小心地奉承道:“關(guān)鍵還是看您屬意何人。”
敖恒但笑不語,只是低頭端起茶盞,輕抿了一口,微澀的茶水在舌尖彌漫開來。聽說蛟族領(lǐng)地里七七四十九處泉眼已有多處干涸,他眉頭蹙了蹙,剩下的似乎也不新鮮了。
大祭司雖眼盲,然心若明鏡,他不卑不亢道:“粗茶簡陋,還望大皇子莫要嫌棄。”
“無妨。”敖恒擱下茶杯,放眼環(huán)顧這陳舊的大殿,早在他沒出生時(shí),蛟一族是如何鼎盛,乃至可以與海中龍族分庭抗禮,可惜時(shí)逾百年,水蛟一族棲息的泉眼處逐漸干涸,而大海卻依舊平靜深沉,沉漸剛克。
他想著想著,眼前忽地劃過一雙黑曜石般明亮的雙眼,灼灼燃燒著,里頭藏有桀驁和不馴,他唇角驀地染上笑意,突然萌生了一種征服感——多么野性而旺盛的生命力啊!
“我決定了。”
他笑得風(fēng)輕云淡,清風(fēng)霽月,宛若翩翩佳公子,眼底卻流瀉出志在必得的光。
“我要那個(gè)阿潯。”
☆、第62章 承君一諾
白姬聽到這里,宛若身臨其中,不由自主地為阿潯接下去的命運(yùn)捏了把汗,她幾乎是脫口而出,問道:“然后呢?”
“然后?”
司南離幾乎要笑了。
“恕我直言,難道你不希望她出事么?”他深諳人性,知道人在困境,身陷囹圄中格外容易遷怒,哪怕身邊出現(xiàn)一些微妙,甚至無關(guān)緊要的變化,處于逆境中的人都會將它認(rèn)作為是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們會破口大罵,自暴自棄,讓仇恨,嫉妒,沖突填滿內(nèi)心的角角落落,也給予他在黑暗之中的有機(jī)可趁。
這種時(shí)候,不但不幸災(zāi)樂禍,反而還報(bào)以關(guān)心,白姬的舉措在他看來,無非是礙于良知仁義下的虛偽罷了。
然白姬只是怔楞片刻,淡淡道:“如果沒有她,那么后來也不會有我。”
誠然,若阿潯還在的話,她和百里之間又哪里會有白姬什么事,于公于私,于情于理,她都該盼望阿潯永遠(yuǎn)消失才好。可,若這世上沒有了阿潯,她和百里之間也就失去了那唯一相逢的契機(jī),是以白姬懷著矛盾交織的復(fù)雜心情,看向面前與自己面貌相仿的少女。
“繼續(xù)吧,我想看看后來如何了?”
司南離沒有再次反駁,只是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畫面一轉(zhuǎn),炎熱的夏季到了。
阿潯坐在田埂上心不在焉地轉(zhuǎn)動著手指,一顆顆細(xì)小的水珠自水田中嘟嘟冒起,于陽光折射下散發(fā)著清澈的光輝,水珠凝結(jié)成一條食指粗細(xì)的小龍,半透明的龍爪龍須,活靈活現(xiàn),小龍甩尾往半空一扭一扭地飛去,她托腮望著,視線放空,神情若有所思。
忽然,一只夜隼掠空而來,猛地將小龍一劈為二,水珠四濺迸在她臉上,阿潯霍地抬眸,目光清冷,看見阿露兩手叉腰立在岸邊,盛氣凌人地看著自己,夜隼在她的指揮下快速劃過水田,只聽刷刷幾聲脆響稻葉齊根而斷,阿潯立在水道中央,感覺一聲尖嘯的冷意自耳畔拂過,她側(cè)身一避,不動聲色地打開五指,將那猶在半空飛散的水珠瞬時(shí)凝聚在一起,手腕輕輕一翻,空中驀地出現(xiàn)一只巨大的老鷹,雙翅打開幾欲遮天,它迅疾如閃電,倏然追上那夜隼,鷹喙猛地擒住它脖頸,只聽一聲哀鳴,夜隼在老鷹嘴下分崩離析,同時(shí),阿露面色白了白,后退一步,惡狠狠地瞪了阿潯一眼,然后匆匆離開。
“她這是作甚?吃火炮了?!”云芝不明就里地問道。
“嘁,無非就是龍王的隨從選中了阿潯,沒選她,不甘心來找麻煩咯!”
前次說到龍王派了侍從,原是為龍?zhí)舆x妃而來,最終定了阿潯而阿露卻落選了。族人在私底下議論,阿潯得選是眾望所歸,誰讓阿露平素爭強(qiáng)好勝,驕矜自傲,慣會逢高踩低,不把別人放在眼里,若真讓她當(dāng)選龍宮太子妃,往后能不能提攜蛟族還是懸而未決的事兒呢!相比之下,阿潯雖然平素野了一點(diǎn),按照祭司的話講,沒半點(diǎn)閨秀該有的模樣,但是心善,人也實(shí)在,再者她父親是上任族長,比起阿露,更得老一輩的看重。
眾人打趣著阿潯:“以后你當(dāng)了龍宮太子妃,天天綾羅不重色,日日珍饈杯盞高,可千萬別忘了我們這群吃糠咽菜的窮苦親戚,大家伙可就指望跟著你發(fā)達(dá)了哈!”
又聽說這龍宮太子敖恒相貌生得極好,俊美無匹風(fēng)流倜儻,有人幸而窺見他半張側(cè)臉,每每回想總是臉紅不說話,旁人連連追問下,才囁嚅地回一句:“生得可俊呢!”
大家一陣艷羨,又紛紛打量起阿潯的臉,她生得一張小巧精致的瓜子臉,皮膚白皙通透,陽光照在兩頰暈出粉嫩的紅,肌膚上有層細(xì)細(xì)的絨毛,少女飽滿無暇的臉頰宛若一只熟透了的新鮮誘人的桃子。兩道遠(yuǎn)山眉下是一雙烏溜溜的杏核眼,像兩股清泉,輕輕流淌入人心,若說阿潯哪里生得特別美,還真說不出來。但她就是淡淡的,輕輕潤潤的,談笑間有著旁人所不可及的勃勃生命力,讓人忍不住想去親近她,喜歡她,大抵這就是她所獨(dú)有的魅力吧。
而此刻,白姬正立在阿潯背后,眾人那種艷羨探究的目光仿佛也隨之投射在她的身上,她微側(cè)頭,目光里映照出少女平靜的側(cè)臉,她低垂著頭,烏黑的睫毛輕輕蓋住眼簾,掩去一閃而逝的絕望。
她是不情愿的。
白姬不經(jīng)意間蹙了蹙眉,伸手撫上左邊心房,那里有些沉悶有些刺痛,好像被一團(tuán)雜亂的思緒一股腦堵住般,快要喘不上氣了。
“你猜百里還會來么?”司南離的聲音近在咫尺,又遠(yuǎn)在天涯,他似乎很是享受獵物在臨死前的掙扎,那種奮力拼搏過后仍舊難逃厄運(yùn)的頹唐感,享用起來真是格外美味。
“會。”
白姬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好似那個(gè)在忘川河畔痛哭失聲的人不是她一樣,她雙眼直視前方,黑眸中不帶任何情緒,只是斬釘截鐵地說道:“百里肯定會去。”
不為什么,她就是這樣篤定。
語落的一瞬,天色驀地降下。
偌大一片黑夜,繁星點(diǎn)點(diǎn),星羅密布。漫天星辰全部映照在一枚小小彩色的原石中,阿潯躺在床中,手里高舉百里送她的石頭,透過石頭,她所見的景象有一瞬間的扭曲,然而卻多了一份平日不曾發(fā)覺的綺麗和奇妙,相比之下,從前她所見的一切都那么貧乏無味。
窗牑半遮,燭光搖曳,微弱昏黃的光落在一排蓋著刺繡紅布的金絲楠木箱子,古樸厚重,沉甸甸地壓在角落,蓋下一層灰撲撲的陰霾。
她翻過身,忽然感覺頭頂一暗,像是月光忽然涼了下來,抬眸,枕頭邊上落下一片斜長的影子。
砰砰,砰砰——
她聽到自己心臟有力地跳動著,有些惶恐,然更多的則是欣喜。
緩緩地轉(zhuǎn)過頭,逆著月光,是一面高大的影子正對著她,他背后映照出一片繁星璀璨的天河,靜謐神秘,正如此刻他注視自己的雙眸,那里同樣藏著滾動流淌的光輝,若星河點(diǎn)點(diǎn),耀目生輝。
“你,怎么來了?”
她起身攏了攏被子,有些不知所措,視線飄移,卻又忍不住將他渾身上下打量一遍,沒見到傷,這才安心下來。而百里只是盯著她不做聲,氣氛有些尷尬,阿潯想尋點(diǎn)話說,可張了嘴,卻不知該說什么?問他這個(gè)把月消失是去做了什么,又發(fā)現(xiàn)自己全無立場,問了他也未必會答。
一時(shí)寂靜,誰也沒有開口講話。<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