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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從燾沿著池邊信步走了一會兒,煩悶的心情終于稍稍緩解,正好前面就是臨波閣,上去可以俯瞰這一片的景色,他只讓陳州跟著,抬腳進去上了樓。
人在高處,景色果然不同,九州池內的風光一覽無余,連池中洲上的瑤光殿都依稀可見。
“那是什么人?”田從燾忽然開口問。
陳州見陛下指著的正是瑤光殿,忙道:“回陛下,是安福殿太后留的看守宮殿的宮女內侍。”兩個太后,一個住西一個住東,他們私底下會說東太后西太后,但當著皇上自然就不能這樣說了,只能以居處代替。
田從燾沒有再說,只是站在那里繼續遠眺,不知不覺間,眼前的水光變成了綠草茵茵的山坡,耳邊也似乎又響起了那個稚嫩卻堅定的聲音:“人生短短幾十年,若是還沒開始走,就因畏懼路途艱險而止步的話,又如何能欣賞到一覽眾山小的風光?”
胸中郁氣終于一掃而光,可是在轉頭時,卻發現身側始終空無一人,只有個小心翼翼的太監在后面等著,田從燾不由輕輕嘆了口氣。
再美的景色,此刻也都入不了眼了,他下樓出了臨波閣,此地距安福殿不遠,田從燾索性踱步過去,陪林太后一起用膳。
“哀家聽說,最近大臣們都在請立皇后,你卻遲遲不肯應,”林太后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婉轉一些,“皇兒,你跟母后說說,你心里到底是個什么打算?”
田從燾心里暗嘆,這個問題看來是避不過去了,他整理了一下思路,回道:“請母后不要擔憂,我只是還沒有想好選一個什么樣的皇后,您放心,等我想好了,一定最先告訴您。”
林太后對他的答復不甚滿意:“你都想了多少年了,怎地還沒想好?”
“兒子愚笨,總是要多想一想的?!?
林太后:“……”
從安福殿回去以后,田從燾也沒有心思再看奏折,索性找了本書翻,可是他這隨手一拿,拿的竟是一本《漢書》,以他現在的心情根本讀不下去,所以最后就演變成他拿著書發呆。
趙琰,難道她真的在這個世界徹底消失了嗎?她會去哪里呢?田從燾想著想著,不知為何忽然想起了那天在白馬寺對上的一雙眼睛。
他騰地一下坐直身體,那雙眼睛,那種眼神,會是她嗎?田從燾的心劇烈的跳動起來。
“陛下,要喝茶嗎?”
田從燾回神,是陳州看他有動靜,過來侍候了,“不用,你下去吧,讓朕自己呆會兒?!贝虬l了陳州,他的心還是很難平息下來,并且已經開始轉著念頭,想要去試探一下盧笙的妹妹。
但是如果是她,她為什么不主動來與自己相認呢?
她當然不會,因為你現在已經是皇帝,她既沒有單獨跟你說話的機會,也不可能貿貿然跟你說出這么驚世駭俗的話,萬一你已經變了呢?
田從燾在心里自問自答,他心里明白,就算趙琰真的還在這個世界的某個地方,她也有很多很多的理由不主動與自己相認。而他現在困守皇宮,更是沒有什么機會接觸到有可能是趙琰的人,再加上朝堂上沸沸揚揚的請立皇后的聲音,都將找回趙琰的可能性降到了最低。
這樣不行,他得想個辦法。田從燾干脆站起身,想來回走幾圈,緩解一下焦慮的情緒,不過他忘記了手邊的書,這么一起身,書也跟著“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
田從燾彎腰拾起書,將落在地上壓住的那一頁撫平,剛要放到書案上,那一頁上的字句已經映入了腦海:“公卿議更立皇后,皆心儀霍將軍女,亦未有言。上乃詔求微時故劍……”
故劍情深……,對啊,如果趙琰真的還在這里,只要他表明態度,那么,她一定會想辦法與自己聯系的,反過來說,如果一直等不到她的消息,不是她真的不在這里,就是她無意與自己相認了,那他自然也該死心。
第二天,皇上依舊沒有接立后的茬,而是下了一道旨意,說自己舊時養了一雙鳥兒,陪自己渡過了很多孤寂歲月。可惜,因自己不舍將鳥兒關入籠中,以致其中一只飛走不歸,到現在也沒有尋回,而剩下的那只鳥兒郁郁寡歡,再也不肯歡聲鳴叫,讓作為主人的皇上十分憂心,因此他下旨請眾臣民幫忙尋回。
旨意上既沒說那是一只什么品種的鳥兒,也沒說那鳥兒的毛色特征,讓一干大臣摸不著頭腦。
“……已有幾名御史上奏規勸皇上,說不可玩物喪志……”盧仲賢覺得自己臉上的神色一定很奇怪。
下首坐著的盧笙臉色也很奇怪:“聽說胡侍郎已經搜羅了好幾只鳥兒,準備進上,既有八哥,也有黃鶯。”
盧太太發現連女兒都跟著皺著臉,不由笑道:“瞧你們一個個的,這是做什么?皇上也是人,難免也有些閑暇時的消遣,雖然下旨尋鳥是有些勞師動眾……”
盧仲賢搖頭嘆息:“上有所好,下必效焉,我是怕此事最后會演變成一場鬧劇?!?
“難道說……”盧笙心中一動,雙眼發亮的推測,“皇上是有心試探?”
盧仲賢思索了一會兒,又看了看妻子,最后道:“也許吧?!狈凑淮蛩銚胶?,先冷眼看著再說,當下也不再談起此事,讓妻子吩咐擺飯,一家人坐下來和和樂樂的吃了一頓飯,第二天該干嘛干嘛去了。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幾天后,女兒竟然折騰兒子去尋來了一只大雁,還讓他拿去交給皇上:“爹爹,這鳥,一定,是皇上,要的?!?
盧仲賢俊美無儔的臉完全僵住,根本不知道該怎么反應。
“皇上,會喜,歡的。”盧簫又補充道。
盧仲賢呆呆轉頭,看了一眼綁的緊緊的大雁,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靈姐兒真乖,知道給爹爹分憂了,不過這大雁不是人能養的鳥……”他開始糾結怎么跟女兒解釋野生的大雁和貴人養的鳥兒之間的區別。
盧簫偏偏認準了,一直點頭肯定道:“就是,這個!”還指給盧仲賢看大雁腿上幫著的紙條,“皇上,看了這個,一定,喜歡。”
盧仲賢半信半疑,把紙條解下來,打開看了半天,問盧簫:“靈姐兒這是畫的什么?”
“鳥語。”
盧仲賢:“……”
此事事關重大,所以盡管盧仲賢根本不舍得看到女兒垂頭喪氣、泫然欲泣的模樣,卻也沒有當即就答應要獻給皇上,他說了一籮筐好話,哄女兒先回去:“你讓爹爹再想想。”
好不容易把女兒送走了,他轉頭把兒子叫來罵:“誰讓你去捉了一只大雁的?”
盧笙:“……兒子也不知道妹妹是想獻給皇上……”他已經習慣了妹妹要什么給什么,可從來沒問過原因,這點爹爹又不是不知道……。
盧仲賢再次無語,怒道:“那你說,現在要怎么收場?”他不想被人當成諂媚事主之徒,又不忍欺騙女兒、讓她失望,現在真是左右為難。
盧笙左思右想,最后眼睛一亮:“明日正好春闈考完,兒子去尋郝兄問問情況再說。”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盧仲賢催著兒子快去,自己回去跟妻子安撫女兒去了。
盧笙第二天特意去考場接了郝羅博出來,順道告訴他皇上下旨尋鳥的事,郝羅博顯然也十分驚詫:“陛下什么時候養過鳥?”
此事果然大有深意,盧笙這樣想道。他留了個心眼,并沒有提起大雁的事,只說等郝羅博回去休息好了,再找他喝酒說話。
他回去以后,耐心等了兩天,正打算兩日后再去請郝羅博喝酒的時候,郝羅博卻先尋上門來了。
“皇上說是他病中養的鳥兒,本來好好的比翼齊飛的兩只,忽然飛走了一個,實在讓人痛心?!焙堰^后,郝羅博就把話題轉到了尋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