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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倨傲一笑,“母妃怕他得著說話的時機?得著又如何?他的外祖父臨終前落淚乞求,細數祖上功勛打動了父皇,方準他回京,回來后又如何?兒臣與他分理六部,兵部戶部吏部重權在握,悉歸兒臣之手,他呢?禮部可有可無,刑部積案如山,工部尚書因柳蓮生與他結仇,如今滿朝文武,也就幾名小吏與他有些來往,兒臣以為,不足為慮。”
怡妃看一眼蘇雅萍,眉頭蹙得更緊了些,“防微杜漸,還不快去?”燕王起身去了,怡妃看著蘇雅萍,“似乎,王爺很信任你?”蘇雅萍忙福下身去,不敢動也不敢說話,怡妃笑笑,“王爺每次進宮,說起一些取樂之事,跟著的人無不驚慌失措,她們怕有朝一日落到自己頭上,而你,太過冷靜,十七八歲的女子,藏不住那樣多的心事。”
蘇雅萍腿一軟跪了下去,“奴婢今年二十二歲,自小孤苦無依,十六歲被族人賣到一個大戶人家為妾,剛進門就被太太灌了紅花,此生再不能有孕,那日在街頭撿到一個兔缺的孩子,奴婢帶著孩子逃出,慕名赴京找到補唇先生,身上沒有足夠的銀兩,補唇先生便將奴婢獻給了王爺,王爺真龍天子帝王風范,奴婢一見心折,就是為王爺死,也是愿意的。”
怡妃嗯了一聲,好半天說聲起來吧,蘇雅萍從袖筒里拿出一個瓷瓶,恭敬說道,“此乃奴婢自制的百花膏。”怡妃身旁的宮女接過去,拿一小小銀勺舀出豆大一點兒,凃抹在臉上,撫著臉笑道,“娘娘,滋潤了許多呢。”
怡妃一笑,吩咐宮女賞她一匹水紅色霞影紗,意味深長說道,“此紗輕薄,宜做睡袍,水紅是王爺最喜愛的顏色。”蘇雅萍心領神會,捧了磕頭道,“奴婢一定伺候好王爺。”怡妃點頭,“蘇姬聰穎,本宮很滿意,蘇姬昔日被灌紅花,方能有今日榮華,懂嗎?”
蘇雅萍恭敬說一聲是,心想,今日討了怡妃歡心,改日再來送百花膏時,再尋機提起恭王之事。
☆、第99章 醉態
昔日恭王之死在朝堂之上如風過水面,只微微起了些漣漪,很快被人淡忘。燕王卻在深夜的酒后不止一次對蘇雅萍提起,言說恭王是他的表舅父,對他十分疼愛,并說自己的母妃暗自落淚傷心,蘇雅萍于男女之事上甚為敏銳,心中暗笑,表舅父?恐怕是怡妃娘娘昔日的情郎吧?
又知道恭王乃因將王陵選在昌都白石山,被揭露謀逆之心,被逼躲到地宮,后被軍隊圍困,自盡而亡。昌都小縣,誰能有這樣的能耐?她猜測是喬安與容十,不過也只是猜測,與她無涉。
昨日因懼怕喬安與麥穗奪走子墨,她焦慮中猛然想起昔日在秦王畫舫之上,曾偶遇麥穗,她如何認得秦王?她圈圈點點畫一幅圖,喬安容十,然后是邱鞍華,再上是戚將軍,最后是秦王,猛然間就明白了什么,原來你們是秦王的人。
秦王的朋友就是燕王的敵人,為保住子墨,我必須投靠你們的對手,可燕王姬妾成群,不能長久依靠,那么,就抱住怡妃這棵大樹,恭王之死與你們有關與否,我就一口咬定是你們,怡妃娘娘總得發泄一下自己的傷心。
她差人去一趟昌都找到裴仲廉,幾杯花酒下肚,裴仲廉說出昔日白頭山被埋之事,證實了自己揣測,蘇雅萍心中篤定,用盡心思討了怡妃歡心,日趨頻繁得被召進宮中。
麥穗渾然不覺,小日子清凈怡然,肚子漸隆,從后看細腰一握,從前看若衣裳下藏一只圓球,眉目更加妍麗,頭發烏潤膚色水滑,任人看一眼便挪不開眼睛。喬安更是費盡心機疼愛,哄她高興。
麥穗則心疼他忙碌,只要回家,便想法設法為他排遣苦累,小夫妻二人相互疼愛,汪在蜜中一般。
喬安一介微末小官,為何如此忙碌?原來又奉秦王之命編纂新歷,不以朔望定月,而以節氣定月,以利于農時掌握與安排,秦王命他九月初一前務必交出草案,九月初一,乃是燕王的生辰。
喬安召集幾名同僚,一頭鉆進翰林御書苑,遍讀歷朝歷代版本不一的歷法,并求教各位精通歷法的圣賢大家,八月三十一早,將手繪的新歷交在秦王手上,秦王翻看著,連說妙極。并指指一旁坐著的容十,“天助本王,容主事已查出二十年前司天監正暴斃疑案,司天監正非自焚,而是被人勒死后焚尸而死。”
喬安笑問如何察知,容十一笑,“若是自焚,則嘴部和咽喉俱黑,而刑部驗尸官記載,司天監正喉嚨中干干凈凈,為了周密,又到他故里開墳驗尸,確實如此。”喬安笑問如何想出的,容十笑道,“數月來一直在探查此案,想得頭痛,到刑部后面的河邊踱步,有兩個孩子在烤青蛙,其中一個說活著烤,一個說要打死了再烤,我便問為何,孩子說是活著烤雖然口感新鮮,但是喉中太過臟污,我自己捉兩只烤后剝開,方才明了。”
秦王自進宮面圣,喬安與容十難得輕松,到樊樓吃酒,容十斟一盞酒笑問他,“好奇嗎?”喬安裝傻,容十抿一口,說聲好酒,桌子底下伸腿踢了一腳,“別裝了,你不想知道王爺為何做這些?”
喬安說不想,容十又踢一腳,“我怕王爺有意刁難你,大著膽子問過了,王爺據實相告。感動嗎?”喬安嗤一聲,“你比我更好奇才問的吧?你一旦起了好奇心,吃不香睡不著。”
容十賣關子,“好,那就不告訴你。”喬安瞪他一眼,“有屁快放。”容十笑道,“二十年前王爺降生,司天監正被人收買,誣王爺為天煞孤星,是以王爺出生即被送往皇陵,三年前方歸。”
喬安迷惑道,“司天監正的懸案不是破解了嗎?”容十笑道,“起初只是懷疑,誰也不敢確信,萬一不是呢?新歷是王爺另一手準備,新歷一來造福天下萬民,二來依新歷推算,王爺命盤改變,沒了天煞孤星之說,卻有了九五至尊之局。”
喬安搖頭,“燕王的勢力在京城已是盤根錯節,秦王三年前方回京,無有根基,身旁也就我們這幾個微末小官,再有命盤也是以卵擊石。”容十轉著酒杯,“只是燕王荒淫殘暴,他一旦登基,乃是天下之禍。良禽擇木而棲,我們跟著王爺一道,明知不可而為之吧。”
喬安搖頭,“他一旦勢敗,我們兩個倒罷了,家小受到連累,又該如何?”容十嘆氣,“有時候猛然間就想起那時候,我們兩個在昌都城外,一個騎馬在前,一個在后面拼命追,什么也不用想,傻玩傻樂。”
喬安笑道,“行了,說說而已,再傻玩傻樂,一瞧見飛卿,你就沒了魂。”容十笑起來,“喝酒喝酒,今日放下什么王爺朝堂,只當還在昌都。”
二人推杯換盞暢飲得酣,石頭笑嘻嘻走了進來,坐下說道,“圣上嘉獎了王爺,并答應王爺暫緩冊封太子,依新歷按實歲冊封,是以,王爺又爭得一年。”喬安不語,容十問道,“王爺呢?”石頭笑道,“王爺本要來樊樓跟你們二位喝酒,剛出宮門得知乳娘病重,趕往皇陵探望去了。”
喬安道,“只怕有詐。”石頭悠悠長嘆,“已經勸過王爺,王爺說,他相信皇上。王爺從宮中出來,臉上帶著孩子氣的笑容,我都不忍心再說什么。”容十抿一下唇,“王爺既愿意相信,我們也權且相信就是,皇上也是人,我們就賭皇上尚有舔犢之情,喝酒。”
石頭喝著酒笑道,“說高興的,我跟珺華十日后成親,成親后邱大人奉命前往邊城與烏孫談判,因有喬安的飛鳥圖,我朝疆域西進百里,皇上夸贊王爺奇功一件,王爺說頭功乃屬喬監丞。”
喬安搖頭,“我不在乎什么頭功,就盼著到邊城任職,戚將軍也好罩著我。”容十看著他笑,“麥穗一顆心只在你身上,且放寬心。”石頭道,“就是就是,王爺發乎情止乎禮,有什么不放心的。”喬安咬牙道,“說得容易,若有高高在上的王爺惦記上飛卿或者珺華,那樣的滋味,你們嘗嘗。”
二人忙忙擺手,自己斟滿了,笑說,“罰酒罰酒。”看喬安依然沉著臉,連忙自罰三杯,喬安笑了,“有人小心翼翼看自己臉色,這滋味還真不錯。”二人咬牙切齒,一人執壺倒酒一人把盞灌了過來,鬧了個不亦樂乎。
夜半回到家中,二門處立著一人,跑過去就抱,那人啊一聲躲開了,喬安轉個身說別跑,一把抱住親在臉上,嘻嘻笑道,“麥穗,好卿卿,等我呢?”手扶住她臉,醉眼惺忪笑道,“臉上有皺紋,老了也這么好看,我喜歡……”說著話往肚子上看去,傻笑道,“肚子平了,麥穗生了?”說著話呀了一聲,“怎么喝幾盞酒,都不一樣了,難不成我這是黃粱一夢?”
捶胸頓足哭了起來,直哭得坐到了地上,“如果是做夢,麥穗也是夢,那樣好看那樣惹人喜歡,白日里讓我失魂落魄,夜里讓我欲/仙/欲/死,一切一切都那樣好,做夢才能有那樣的美滿,就知道是夢,原來是做夢……”
他呼天搶地,將麥穗從睡夢中驚醒,擼袖子沖了過來,懷孕近七月,身手依然敏捷,一把揪住喬安道,“回屋鬧去。”喬安蹬著腿不依,“不回去,死也要死在夢里。”麥母在旁一臉哭笑不得,看麥穗要拉喬安,忙制止了,“再摔著你。”
秀禾喚來兩個婆子,和墨硯四人一起將喬安抬了回去,麥穗吩咐直接放在浴桶里,剝光了泡在熱水中,醒酒湯放在旁邊小幾上,過一會兒進來看時,醒酒湯早喝光了,正拿碗咬了自己的洗澡水往嘴里灌,一邊喝一邊說,“好酒,還是大海碗喝著痛快。”
麥穗哈哈笑了起來,過去一把擰在臉上,“喝醉了都這樣討人喜歡。”
第二日早晨喬安醒來,麥穗正看著他笑,喬安起身穿衣,麥穗笑問道,“昨夜里的事,可還記得?”喬安搖頭,麥穗促狹笑道,“娘看你未歸,在二門等著,你沖過去抱住就親……”喬安啊一聲,從頭到腳都哆嗦起來,兩手抱了頭惶惶然道,“以后還怎么見岳母?”
麥穗笑了一陣,“娘看你撒酒瘋,躲開了,你一回頭抱住燈籠啃了幾口,還說我臉上有皺紋,老了……”喬安松一口氣,“好在娘身手矯健。”麥穗又道,“你說眨眼間就老了,是黃粱一夢,就坐在地上哭,說白日里失魂落魄,夜里欲/仙/欲/死,娘、秀禾、墨硯,幾個婆子都聽到了,爹那會兒在屋里看著麥清,估計也聽到了。”
喬安臉漲得通紅,“這樣丟人,怎么辦?麥穗,以后不能出去見人了。”說著話趴到床上,被子蒙了頭,一下一下磕在枕頭上,“撞死算了……”
麥穗笑得不行,“我覺得很可愛呢。”喬安翻個身看著她,“果真嗎?”麥穗說果真,喬安一頭扎在懷里,“容十與石頭灌我,改日定報此仇。”又長吁一口氣,“好在親的是燈籠……”麥穗咯咯咯笑個不停,喬安臉往懷里貼了貼,“麥穗,為夫受驚了,需要壓驚。”
麥穗問怎么壓,喬安拉住她手比劃著,雙眸里都是央求,“麥穗知道的…….”麥穗笑著伸出手去,過一會兒又央求,“壓好了,還需拜上一拜。”
纏綿說笑良久方起,出了屋門,麥穗在前喬安在后,實在沒臉見岳母,硬著頭皮見了該說什么才好?這時麥清迎面跑來,剛喊一聲姊夫,喬安伸手道,“打住,不許說話。”麥清哦了一聲,“不是說昨夜的事,姊夫,我都沒臉說呢。”
喬安又漲紅了臉,麥清捂嘴笑了起來,“燈籠破了,沒讓小丫頭扔,姊夫瞧瞧去。”喬安喊一聲麥穗,指指麥清道,“他欺負我。”麥穗瞪一眼麥清,斥聲調皮,喬安得意一笑,麥穗已牽起麥清的手,對喬安做個鬼臉,“走,咱們瞧瞧去。”
喬安堅決不去,正嬉鬧的時候,聽到遠遠傳來悠揚渾厚的鐘聲,鐺鐺鐺鐺……喬安愣愣聽著,臉色由紅轉白,繼而一片蕭瑟,身旁麥穗問道,“難道有什么大事?”麥清喊道,“一共敲了二十下,冊封太子敲鐘二十下,以賀儲君弱冠之年生辰。”
喬安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來,低了頭一聲長嘆,天家無父子,秦王,被自己的父皇騙了。
☆、第一百章
他仰面躺在地上,身下地磚冰涼,他的心更冷,已凝結成冰。<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