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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第一次看電視, 是五歲那年,有人往家里送了一臺黑白電視機。
價值三百塊,那人滿臉堆笑地送過來, 說要給她的姥爺嘗嘗新鮮。
小小的鐵塊機器發出聲音,電視里的畫面一晃而過,讓金玉第一次放下了手里的連環畫, 也拒絕了奶奶外出看戲的邀約。
金玉第一次看電影,也是五歲。
北京西城區開了個新電影院, 在馬路的拐角, 叫平安電影院。
她手里拿了一塊錢, 這是一般孩子拿不到的零花錢, 也是一般人的工資。她本想花錢買票, 但她年紀太小, 影院不要她進去。錢被流氓孩子搶了去,他們笑她是送零花錢的小小姐。穿著小皮鞋,洋裙子, 什么都不懂, 就往這種三教九流的地方去。
她其實是偷偷溜過來的, 奶奶又去戲院了,聽那邊的人唱《鎖麟囊》,奶奶喜歡這部戲, 也總是跟沈妍念叨, 這人在世一生, 還是善良最重要。
命運的決定誰也猜不透, 保持善良,才能夠在風波中逆轉。
正如《鎖麟囊》的戲詞里唱的那樣。
我只道鐵富貴一生注定,又誰知人生數頃刻分明。想當年我也曾撒嬌使性, 到今朝哪怕我不憶前塵。這也是老天爺一番教訓,他教我收余恨、免嬌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戀逝水、苦?;厣?、早悟蘭因。
金玉哪里聽得懂這唱詞,一知半解,纏在奶奶身邊撒嬌要零花錢,說出院門買個糖人。
出了院門糖人沒買,倒是兜兜轉轉,找到了電影院門口。
沒了錢,進不去,金玉哇地想哭,到最后只是眼圈憋了兩團水,沒敢掉下來。她糯糯地走到電影院入口,眼巴巴地看著來來往往的人,這個年紀的她,已經知道用什么辦法能夠唬得人帶她進去。
新來的撐著陽傘的小姐果然憐愛她,見她可憐,跟影院工作人員好生商量,又讓男朋友同意帶她一同進去。金玉乖乖跟在他們的身后,進了電影院。
那片子正是《廬山戀》,1981年的票房之冠。
輪放了好幾回,不過是第一次在這影院放。
黑黢黢的影院,小姑娘又害怕又激動,直到熒幕上的光,照亮了她的世界。
她從那天開始,知道了有個東西叫電影,電影是那樣的,在大大的黑幕里,好多人在跳舞,有聲音,有畫面。高興的時候會笑,傷心的時候會哭。好神奇的,像是仙法一樣。奶奶喜歡去雍和宮拜神明,也總是請些大仙來家里做法,可在小小的女孩眼底,一切都沒有電影神奇。
再長大了一點,電影雜志開辦。借那一本小小的書籍,她讀到了世界。
向來在家里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小姑娘,終于在某天,忍耐不住自己的想法,開口說了心里話。
奶奶,我想當演員。我想演戲。
奶奶很溫柔,抱著她說這不可以,那都是下三濫的東西。
奶奶愛看戲,但是不會允許自家的小姑娘去演戲。
爸爸知道這件事,很生氣,一個巴掌打了過來。
小孩第一次挨打,總是記在了心上。
從此以后,乖乖糯糯愛撒嬌的姑娘,似乎變了個人,為了那個叫做電影的玩意兒,跟家里鬧不愉快。就算爸爸說再跑出去看就打斷腿,她還要去看。
黑白的電影給她構筑了一個彩色的世界,那是她的夢想。
后來她有機會在北京試戲,都已經成功拿到名額,又被父親阻止。母親是在這樣的生活中派不上用場的,她是那種一貫的純良的女性,只知道顧家,完全不知道如何教育孩子。丈夫是她的天,閑暇時間跟京城名媛姐妹聊聊天,已經是她最大的快樂。
來找演員的導演知道她父母不同意,私下可惜,見她倔強,竟然偷偷跟她說,可以帶她去香港拍電影。
這種聽上去像是拐賣兒童的消息,小姑娘信了。
她南下進港,開始漂泊。留在家中一封信,藏在了她最喜歡的奶奶的書中。
事情沒有她想的那么容易,為了不和家里低頭,什么事情都是自己干。過去的大小姐要縮在九龍城,在臟污水溝里來往,還要跟心懷不軌的大人打交道。但總歸是有收獲的,她拍了第一部 電影。賣花的故事里的那個女孩。
懷著要讓家人見證自己的成績的心情回家,收到卻是奶奶去世的消息。父親和母親的關系也分崩離析,從別的親戚厭惡的討論中才知道,父親總是去些亂七八糟的花園。那種花園。男人和男人呆在一起的花園。
父親也去澡堂,和男人一起。
世界被推翻,至親離開。
她心心念念拷貝回來的膠片,被摔在地上,散個粉碎。
世界搖晃。
往后二十年,她每一步都走得堅韌且有野心。
最開始,只想成為大明星,參加選美比賽,為了愛慕虛榮。沒有女孩子不喜歡那樣的名聲,也沒有人可以抵過大明星的誘惑。
后來,走到半道,越是成長,才越是發覺自己步入了漩渦。出不來不是好事。
每天坐在書桌前練字,抄佛經。
她不信那些的,奶奶信,她從未信過。
她只是需要一個途徑和辦法,能夠讓她很快冷靜下來,厘清大腦里的東西。
人是會越來越積淀,并在積淀中改變的。
三十歲的時候,她已然是穩定溫和的性子,身上的光環加身,幾乎沒有人知道,她十多歲的時候,在什么樣的地方摸爬滾打。
如果要問金玉,她的人生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
她要說,是看到電影的那一刻。
《陽光》殺青后的第十個月,歷經兩個剪輯版本,以及繁復的過審問題,終于定檔了。
粉絲們哭天喊地,激動不已,拿出奶奶存的積蓄要給沈妍花錢。
沈妍卻坐在車上,緊張不已。
這是一輛準備車,長款,雙拉門,車內是長形沙發,沈妍穿著一身西服,和斐凝對坐。
別緊張。斐凝寬慰她。
沈妍沒說話,深呼吸。
你不是看過幾遍了?
上映之前,沈妍一個人窩在放映室里,把片子看了好幾次,帶進去的本子,寫了密密麻麻的好幾頁。
沈妍嗔她一眼,你知道我不是為了這個緊張。
自己看幾遍都無所謂,要拿出去接受觀眾的審查和市場的考驗,還要把成品交給所有參與制作的同僚鑒賞,怎么想這件事她都很緊張。第一次的作品,總是帶著過分的情緒,就像是媽媽對初生的小孩。頭胎格外精致,二胎立刻找到了偷工減料摸魚照顧的辦法。
沈妍得想個辦法轉移注意力。
你在聽什么?
她看見斐凝帶著耳機。
斐凝晃了晃手機,說:《陽光》的推廣曲。
電影不像是電視劇,有片頭曲和片尾曲,ost和bgm也交給專業音樂團隊去做了。推廣曲完全是言自西自發找上門來,提出免費合作。她很想給沈妍的電影出一份力。后來不知怎么了,黛絲安娜也加入了這件事。于是乎作曲部分,有一串明顯的英文名字,那是黛絲安娜的名字。
你為什么不緊張?沈妍遷怒地問。
現在這樣的情況,斐凝似乎變成了那個總是游刃有余的人。
作為這部片子的總投資人,斐凝和導演沈妍一同出席首映禮,是一件無可厚非的事情。
至于緊張
斐凝聳聳肩,并不多做解釋。
她相信她,而且經手的片子那么多,她要是每個都緊張,也不太可能。投資是有風險的,她一早就預料到了風險。
沈妍把她的動作看作是炫耀,一腳踢過去,疼得斐凝皺眉。
司機剎車,時空一頓,證明現場到了。
斐凝先下車,然后拉開車門,等沈妍下來。
滿場的記者不停地按著快門鍵,閃光燈的亮此起彼伏,紅毯的流程一如既往,走,簽字,離開。唯一不同的是,這次在她的身邊的人是斐凝。進場的時候,屋子里已經都是人,有部分是自媒體應邀而來,有部分是圈內人,有部分是制作參與者,還有部分是首映禮的入場名額被后援會拿去做抽獎以后成功脫穎而出的歐洲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