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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奚笑著點點頭,卻不知道說什么好。
這些年爺爺去世后,家中沒什么親戚,只有李大叔偶爾會去孤兒院看看他。李大叔家里有兩個兒子要養,不可能真的照顧他一個鄰居。但他這份心意連奚領了,就是很久不見,連奚又不善言辭,一時也不知該說些什么。
李大叔上下看了他一眼:和小時候一樣,不喜歡說話!長得和你媽媽真像啊。走吧,一起回咱家看看。
進了康平小區,到處可以看到搬家公司的貨車。
到這個時候,一半業主已經搬家離開,還剩下一半,這幾天就會搬走。
小區里有很多收廢品的,他們坐在花壇邊,睜著一雙雙精明的眼睛,四處盯生意。一旦有人吆喝收廢品的,他們便一擁而上。
收廢品的最喜歡的就是這種拆遷小區。
剛拿到大筆拆遷費,一夜暴富,每個人都踩在云端上,飄飄忽忽,滿臉都是喜氣。搬家肯定會產生廢品,尤其是老家具,沒錢就算了,有錢了怎么看怎么不順眼。這時喊他們去收廢品,他們只要羨慕地說兩句哎呀還是您有福氣,拆遷那得多少錢啊!,通常都能殺出一個血價。
如果碰到更大方的,直接把舊家具、舊電器送給他們都有可能!
兩人正走著,一個收廢品的就湊了上來:小帥哥,恭喜發財啊。家里要收廢品嘛?
李大叔:都收完了,沒啦!
這收廢品的滿臉失望地走了。
李大叔對連奚說:別理他們,他們出的價格老低了。我認得個朋友,等會兒給他打電話,讓他幫你來收廢品。啊對還沒問,小連,你家里那些舊家具還要么?
連奚:不要了,謝謝李大叔。
害,都老鄰居了,謝啥。
回到家中。
一開門,滿屋子久不通風的灰塵味立刻竄進鼻腔。
連奚咳嗽了兩聲,看向那些早就用白布包裹好的舊家具。
李大叔有連奚家鑰匙,偶爾會幫著打掃打掃,但自從小區確定要拆遷后,他自個兒家的事都忙不過來,更不用說來幫連奚家打掃衛生。兩個月下來,地上攢了不少灰塵。
連奚把門窗打開通風。
他在屋子里收拾起來。
舊家具、舊電器肯定都不要了,一些老舊的書籍他挑了幾本帶走。
剛才他問了李大叔,下午兩點才去居委會簽字,還剩下一個小時。李大叔那邊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根本不用連奚幫忙。百無聊賴,玩了會兒手機后,連奚翻開一本老書隨便看了起來。
這是一本82版的《紅樓夢》。
連奚記得爺爺生前總喜歡坐在陽臺上,戴著老花鏡,一遍遍地翻這本書。
他神色平靜地翻著書,翻到中間一頁,忽然,掉出來一張照片。
是張結婚照。
短發的男人穿著棕色的西裝,燙著當下最時髦的長卷發的美麗女人則穿著一件紅色的旗袍。兩人興沖沖地看著鏡頭,露出幸福的笑容。
是他爸媽的結婚照。
沒想到能在這發現這張照片,連奚拿起照片看了許久。
我長得很像我媽?
一點都不像啊!
正想著,忽然,門外樓梯傳來兩道慢悠悠的腳步聲。
連奚就坐在門邊翻書,屋里灰塵的味道太大,他坐在門口能舒服點。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了一個中年婦女和一個年輕的孕婦。
那孕婦搖著一把印著廣告的小扇子,抱怨道:媽,我們干嘛要來,熱死我了。讓張昊過來簽字不就好了,你非得讓我過來。
中年婦女:瞎說!你懂什么!這是咱們家的房子,你讓張昊簽字,那房子算你的還是他的?
錢不是已經打在我銀行卡上了嗎。
那也得你來簽字!要不然以后銀行又說,張昊簽的字,那就是張昊的怎么辦?
媽!孕婦對扶著自己的母親翻了個白眼,無語極了,她一抬頭,目光正巧與連奚對上。
孕婦愣了愣,停下腳步。
一旁的中年婦女順著她的視線看去:你是302的,你是連奚?
沉默片刻,連奚點了點頭。
中年婦女臉上頓時一陣青一陣白,語氣不悅:你回來啦?
孕婦好奇地看了連奚好幾眼,問道:媽,這小哥誰啊,你認識?
中年婦女湊到她耳邊:就咱們家樓下住的老連家,他們家孫子。你小時候還和他玩過。
真假的?我怎么一點印象都沒了。
他爸媽被他克死了,后來老連也被他克死了,家里人都死光了,他就給送到孤兒院去了。你還小,記不得了!
孕婦嘟囔了一句:那肯定因為他小時候長得不好看,長得像現在這樣我肯定能記著。
兩人說話的聲音不大不小,連奚大概聽了一半進耳朵。
雖然沒聽全,但想也知道這中年婦女說的是什么。
中年婦女伸了雙臂,擋在孕婦的肚子前,不讓她走了。她扯出一個笑,虛情假意道:連奚啊,你怎么不坐進去點,坐外頭干嘛。
連奚抬頭看了眼門框,淡淡道:我坐在門內。
再往里頭坐點啊。
拉了小板凳,連奚面無表情地直接坐到了樓梯口,自家門前。
中年婦女頓時就炸了:你腦子壞掉啦?我丫頭剛懷了孕,你往這兒擋道是想克死我乖孫?
李大叔聽到叫嚷聲趕忙跑出來:怎么啦怎么啦。這不是王嬸嘛,還有小麗。你們怎么了這是。
王嬸翻起尖銳的小眼睛:呵,怎么了,你看這個喪門星。擋著不讓我們上樓!
連奚聲音靜靜的:我沒擋著樓梯,我只是坐在自家門口。
王嬸:嘿,你占用公共空間還有理了?
一旁的孕婦卻嫌她丟人,拉住她:好了媽,干什么呢,人家也沒擋道,咱們上去好了。
王嬸:他克死全家,你不怕他克死你兒子啊?
你能不能別這么迷信!
你懂個毛!小赤佬,讓開,回你家去!
連奚掃了她一眼,繼續低頭看書。
王嬸怒極,再次罵了起來。
李大叔一個頭兩個大,不知道該怎么拉架。
眼看王嬸的罵聲要把其他鄰居喊過來了,她女兒先撐不住了。
你丟不丟人!
一邊說,一邊拉著自家媽媽的胳膊,把她往樓上拽。當她們走到連奚身旁時,連奚抬目看了他們一眼,忽然默默地拉了小板凳,坐進門內。這一次,甚至坐得比之前還靠里,離那兩人遠遠的。
王嬸母女正在互相吵架埋怨,沒注意到他的舉動。
等她們走了,李大叔走過來,無奈道:小連,怎么又坐回去了。
連奚合上了那本《紅樓夢》。
他根本沒看幾眼,一直翻在第一回 ,露著那一行字
『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
連奚:沒什么,我怕克死她們。
李大叔:誒!你啊,說什么呢。
連奚笑了:沒有,我說真的。
李大叔望著青年明亮清澈的眼,嘴唇張了張,最終只是重重地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