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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在后頭的下人們被嚇壞了,手忙腳亂地跟進來,又是攙扶又是倒茶的。可這房中連個能坐的地方都尋不到,桌上的壺中也只有半壺冷水。
眾人忙成一團。混亂之中,江隨舟隱約聽到了輪椅的聲響,低啞極了,轉瞬就被淹沒在了人聲中。
他被人扶著在旁側坐下,咳了半天,又拿下人們費勁尋來的熱茶壓了壓,才勉強止住了咳嗽。
他這才睜開了淚眼朦朧的眼睛,便看到了坐在斜前方的霍無咎,正側過頭來看他。
濃黑的眼,宛如旋渦。
他不由自主地又咳了幾聲,眼眶中生理性的淚水應聲而落。
隨著眼淚落下,江隨舟也看清了霍無咎。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那雙眼陰沉的眼睛上,像是蒙了一層霧。
不過下一刻,那雙眼便移開了目光,沒再看他。
江隨舟自然不知,自己此時的模樣落在對方眼中,有多可憐。
一個過于清冷漂亮的病弱男人,眼眶泛紅,睫毛帶淚,身上還裹著條厚重的披風,淚光盈盈地望向旁人時,怎么看都有點惹人糟蹋。
江隨舟卻渾然未覺,只待咳嗽完了,攏了攏孟潛山才給他裹上的披風,坐直了身體,淡淡道:孟潛山,這就是你說的安排好了?
他這會兒咳清醒了,知道自己得先把鍋扔出去,才好順理成章地作主給霍無咎換住處。
孟潛山聞言,也顧不得其他,哆哆嗦嗦地一疊聲認罪:小的疏忽,是小的疏忽了!明日啊不,馬上!小的馬上就讓人另外收拾一間院子出來,讓霍夫人搬過去!
江隨舟嗯了一聲,又喝了一口茶。
他心道,最好搬得離自己近些。畢竟他才采納了那兩個幕僚的建議,這些日子要總往霍無咎這里跑
他喝茶的動作一頓。
他自己住的那個安隱堂,不就有很多間空余的房子嗎?
既能每日見見霍無咎,防著旁人偷偷欺負他,還有的是辦法溜回自己的房間里睡。傳到后主和龐紹的耳朵里,他們的目的也能達到還有什么比這更兩全其美的事嗎!
江隨舟的眼睛都亮了。
他放下茶杯,輕飄飄地開了口。
不必收拾了。他說。直接搬去本王那里。
一時間,周遭聽到這話的下人都愣住了。
江隨舟卻巋然不動。
反正,自己這一府之主做的決定,不用跟他們解釋,只需要裝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就夠了。
只是
他目光若無其事地一轉,用余光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霍無咎。
卻愣住了。
他看見,昏暗的燈下,霍無咎的面色有些不正常。
他根本沒在聽自己說什么,一只胳膊正支在輪椅的扶手上,抬手費勁地支撐著低垂的頭。
病了?
第11章
孟潛山今天并沒能成功地幫霍夫人搬院子。
在主子發現霍夫人不大對勁,喊了他兩聲都沒得到回應后,孟潛山急匆匆地一路小跑,親自跑去尋府醫了。
而留在房中的江隨舟,則令剩下的下人們將霍無咎推到內間去,扶他先在床榻上躺下。
霍無咎似乎在發燒,燒得很厲害,雖仍端坐著,反應卻慢了很多。
唯獨在有人要扶他的時候。
那個下人剛要碰到他的腿,他就條件反射一般抬起手,將那人擋住了。
那下人滿臉詫異,就見霍無咎垂著眼,嗓音沙啞:我自己來。
平靜卻不容置疑。下人連忙看向江隨舟,等著王爺親口的命令,卻見坐在旁側的江隨舟并沒看他,而是將目光落在了霍無咎的身上。
霍無咎并沒理會旁人,徑自將雙手撐在扶手上。他動作雖熟練,卻明顯能看出他此時渾身無力,已是有些遲緩。
他緩緩將自己撐著,挪到了床榻上。
坐上床后,他并沒躺下,而是微微歪過身體,用床柱將自己撐住了。
他坐得依然很直。
雖沒有言語,江隨舟卻從他的動作里看出了幾分與生俱來的驕傲。
他的目光頓了頓,忽然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史書上的霍無咎。
他本是景朝定北侯之子,生于陽關,六歲習騎射,十歲便獵過猛虎。建業二十年,他十三歲,父親被景靈帝逼反,起兵抗景。建業二十三年,潯陽之戰,他父親身死,隨同他父親一同起義的叔父也被大軍圍困圍。
是他于亂軍中接過帥旗,突出重圍救下叔父,以少勝多,一戰成名,此后便拱衛著他叔父,一步步成了梁軍主帥。
被俘之前,他沒打過一場敗仗,勢如破竹,僅僅四年,便殺進鄴城,將景后主趕過長江,從此梁景分江而治。
那是怎樣一個鮮衣怒馬的少年將軍,即便史家秉公執筆,也掩不住他身上的傳奇色彩。
那是被他隔著千年光陰、通過泛黃史料研究過無數遍的英雄。
他合該是一個驕傲的人。
江隨舟忽然明白,后主為什么會打斷霍無咎的雙腿了。
這似乎是唯一一個,能讓他跪下的辦法。
江隨舟一時出神,并沒注意到自己正一直盯著霍無咎。他也沒發現,即便霍無咎已經燒糊涂了,還是敏銳地覺察到了他的眼神,此時正微微皺眉,回視著他。
等他回過神來時,霍無咎的目光已經分外不善了。
江隨舟一眼就看懂了他的眼神。
他似乎在無聲地問他:為什么還不滾?
江隨舟:。
他心中難得升起的一點動容,頓時消散得干干凈凈。
他此地無銀三百兩地收回目光,心虛地冷下了臉,站起身來,單手攏起披風,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霍無咎。
府醫怎么還沒來?他冷聲問旁邊的下人。
周遭的侍女小廝們都知道王爺脾氣差,不好伺候,聞言一個都不敢言語,四下里一時一片安靜。
但唯獨江隨舟知道,他自己分明是被霍無咎看得尷尬,外強中干地匆匆尋了個理由,給自己找補呢。
他拿余光去看霍無咎,卻見他早就垂下了眼,沒再看自己。
即使病著,也著實非常不招人喜歡。
幸而就在這時,孟潛山氣喘吁吁地帶著府醫來了。
還是周府醫。
周府醫背著藥箱匆匆趕來,一進屋,就見王爺正冷臉站在床邊,似在跟坐在那里的霍無咎對峙。見到他進來,王爺略一偏頭,一雙冰冷的眼睛便看向了他。
周府醫向來膽子小,立馬低下了頭,不敢多看一眼。
過來給他看看。他聽到王爺冷聲吩咐。
病成這樣,可別死在本王的府里。
那聲音好聽極了,語氣倨傲而輕緩,卻帶著兩分微不可聞的細喘,一聽就是身體不好,中氣不足。
周府醫匆匆應是,垂著眼上前,正好看見,坐在床榻上的霍無咎淡淡掀起眼皮,意味不明地看了王爺一眼。
他似乎要收回目光,卻又像有什么吸引住他的東西似的,目光頓了頓,又看了王爺一眼。
周府醫正欲要再看,卻驟然撞上了一道冷戾陰郁的目光。
霍無咎發現了他的窺視。
那雙眼分明已是有氣無力地蒙了一層霧,卻還是將周府醫嚇得一哆嗦。他連忙垂下眼,規規矩矩地走到霍無咎的榻邊,放下藥箱,恭恭敬敬地替他診斷了一番。
江隨舟重新坐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