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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后,他抬眼,往床榻的方向看了一眼。
江隨舟躺在那里,似乎已經睡著了。
霍無咎的手指緩緩捻上了書頁。
他從今天入夜時獨自用完了晚膳開始,就莫名有點煩,煩得他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霍無咎只當這煩躁來源于他的雙腿。
他腿上的傷逐漸好了,卻一直沒什么知覺。直到前幾日,天開始變得陰沉,他的腿上才有了些許感覺。
卻是來源于他腿上經脈斷處的隱隱刺痛。
這種疼與割裂的劇痛不同,并不太嚴重,卻像鈍刀刮骨。不過因著那痛感并不強烈,幾日下來,霍無咎也并未受它影響。
一直到今天,下雨了。
潮氣蒸騰,他的傷處像是有所感應一般,牽扯著一道經脈,一直到他腰椎處,一片噬骨的疼。那疼痛來得綿密洶涌,且經久不絕,直像有人將手探進皮肉里,一個勁地拉扯他的筋骨。
霍無咎只靜靜捱著。
但是,卻又有些奇怪。他安靜坐在原處捧著書冊發呆,卻每當外頭有腳步進出時,他都會下意識地凝神,去聽那腳步的聲音。
他并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在等什么,只是每次聽完,心下煩躁的感覺就又多了幾分。
偶爾還能聽見孟潛山遣別的下人出門去問江隨舟什么時候回來,底下的小廝跑了好幾趟,回來都只說王爺在忙。
霍無咎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
一直到窗外雨聲漸小,更漏打到了二更,霍無咎才聽到了那道腳步聲。
有些浮,并不快,一落入霍無咎的耳中,他就知道,是江隨舟回來了。
他垂下眼,翻了一頁書。
今日不到他的妾室那里過夜了?
霍無咎唇角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冷嗤,心下積攢了一晚上的煩躁,居然隨著這道嗤聲,漸漸消散了個七七八八。
甚至牽著他的嘴角,都拉起了一道弧度。
不過,江隨舟今天并沒跟他交流,徑自收拾了一番,便栽倒在床榻上睡著了。
直到此時,四下無人,霍無咎才抬起眼,目光靜靜落在他身上。
病秧子。單是昨天,在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和泥棍那兒過了一晚上,就虛弱成了那副模樣。都這樣了,還要學著人家充盈后院?
真是不要命。
這樣的病秧子,合該安分一些,被護在羽翼之下,在溫室里不受日曬雨淋地將養著,不教他受罪,也決不讓他生出那些花心思,惹些亂七八糟的蜂蝶。
想到這兒,霍無咎的心竟跳得有些快,像是被什么念頭撩動了似的,心口有點癢。
他頓了頓,淡淡收回目光,像是試圖壓住什么一般,重新拿起了手上的書。
【張生將那柔荑攥入手中,只覺柔若無骨,只教他心神都蕩漾了。便見那小姐雙頰之上飛起紅霞,雙目帶怯,有道是】
孟潛山尋來的書冊,都是些什么亂七八糟的!
霍無咎臉色一黑,將那書一把丟在一邊。
啪地一聲輕響,竟是將床榻上那人驚得肩膀一顫。
霍無咎聽到了那細微的響動,轉頭看去,就見床榻上的人緊緊裹著被子,似被驚到了,卻又像沒醒,翻了個身,仍舊睡著。
有點奇怪,江隨舟往日睡覺,沒見把被子裹得這么緊的。
霍無咎皺了皺眉頭,便聽到來自床榻上的呼吸有些沉,似乎比平日里費勁兩分。
難道是病了?
他不太想管,也懶得生事,覺得還是把孟潛山叫進來比較好。
但是他的手卻似乎不大聽指揮,分明是應該將輪椅搖到門口去的,卻莫名其妙地徑直到了江隨舟的床邊。
床上那人裹得很嚴實,只露出了烏黑柔順的發絲,鋪展在枕上。
霍無咎遲疑著伸出手,隔著被子握住了江隨舟的肩膀。
這人消瘦,肩膀很單薄,即便隔著厚重的被子,也被霍無咎輕而易舉地單手握住。
霍無咎沒怎么使勁,就將他轉了過來。
臉色白得不正常,在發抖,呼吸也是顫的。
他緊閉著雙眼,嘴唇也沒什么血色,睫毛有些抖,呼吸也很吃力。
陡然撞上了他這幅極度脆弱的模樣,霍無咎驟然一愣,接著像是怕自己把他攥疼了似的,觸電似的匆匆放開了他的肩膀。
接著,他有些笨拙地抬起手,覆在了江隨舟的額頭上。
好像是這么試人發沒發燒的?
手下的溫度不燙,卻涼得厲害,應當是被凍著了,尚沒有發起熱。
霍無咎便要收回手,去把孟潛山喊來。
卻在這時,一只涼冰冰的手從被子里費勁地伸出來,一把將他的手握住了。
冰冷又柔軟,一點力氣都沒有,卻讓霍無咎的手僵在了原處。
別去。床上那人聲音都打著顫,分明躺在被窩里,卻像是墜入冰窟中的人,顫抖著握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霍無咎聽見了江隨舟囈語般的聲音。
別告訴我媽,我睡一覺就好了。他說。
霍無咎不知道他媽是他的什么人,但他能從江隨舟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里,聽出恐懼和迷茫。
像是生怕給人添亂似的。
霍無咎頓了頓,鬼使神差地回握住了江隨舟的手。
他的手骨節分明,頗為修長,只輕松地一收,便將那只稱得上細弱的手握進了手心里。
床榻上意識不清的江隨舟似是驟然尋到了一處熱源,輕輕喟嘆了一聲,竟是費勁地將那只手拉近了。
下一刻,冰涼又細膩的臉頰,貼在了霍無咎經脈凸起的的手背上。
江隨舟躺下之后,便恍恍惚惚地失去了意識。
他像是被個亂糟糟的夢包裹住了,時間和世界都是錯亂的。
一會兒是他年少時,他在他父親的大宅里,被幾個媽是誰都不知道的同父兄弟推搡欺負。他委屈巴巴地去找他母親,卻隔著門看見他母親獨自坐在房中無聲地哭,哭得像是沒了魂魄,讓他心生膽怯,什么委屈都不敢再說出口。
一會兒又是后主令人生厭的笑臉,還有一眾他只在畫像上見過的朝臣,神色各異地盯著他的一舉一動,讓他緊張而畏懼,半點不敢妄言。
一會兒又是霍無咎,手里握著滴血的刀,雙眼就像他揭下蓋頭那天一樣冷,緊盯著他,好像是要立馬把他的頭砍下來,拿到城墻上去風干。
江隨舟想跑,雙腿卻定在原處,眼看著霍無咎走上前來,沖他伸出了染滿鮮血的手
江隨舟干脆緊閉上雙眼等死,卻沒想到,霍無咎沒殺他。
他居然伸手,摸了他的臉。
江隨舟只當他是要摸清從他脖子哪處下刀,摸歪了才碰到臉上。
卻沒想到,霍無咎的手貼著他的臉,就不撒開了。
江隨舟也是在這時幽幽轉醒的。
像在夢中一樣,他腦中混沌一片,渾身燙得厲害。他迷蒙地睜開眼,只看得見一片燭火搖曳,亮得他睜不開眼。
他只覺渾身沉得難受,緩緩吸了一口氣,沒等說話,便先嗆出了一陣沙啞的咳嗽。
王爺!
是孟潛山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