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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咳嗽了兩聲,沒回答霍無咎的問話,而是轉(zhuǎn)移話題道:你今日找我,就是為了婁鉞吧?
聽他這么問,霍無咎便也歇下了閑聊的心思,在江隨舟首邊坐了下來。
是。他說。我今天做了點打算,想同你商量一番。
但是人喝了酒,再一吹風(fēng),腦子多少都是會有些亂的。
江隨舟面上點著頭,心里卻想,說到婁婉君,他便笑著說她脾氣不好,而到了自己這兒,便只有這些公事談。
酸勁兒一起來,那是怎么都壓不住的。
霍無咎卻渾然未覺,道:他此番回來,帶了五萬兵馬,數(shù)量不少,但即便收歸己用,也難以在極短的時間內(nèi)成事。屆時龐紹若糾集人馬,便會同他們僵持,反而有些難辦。
江隨舟嗯了一聲。
便聽霍無咎接著道:但是,也唯有這一個辦法了。如今這五萬兵馬陳在城外,短期內(nèi)應(yīng)該不會撤走。若是在這段時間內(nèi)說服婁鉞,讓他倒戈向我們,便可設(shè)法快速圍住臨安,起事造反,直接將龐紹和江舜恒殺死在城內(nèi),也免得百姓受征戰(zhàn)之苦。
他說得認真,眉頭無意識地擰起,首下也在桌面上點點畫畫地勾畫起來。江隨舟時不時點一點頭,一副聽得認真的模樣。
但霍無咎抬眼時,卻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
房中彌漫著一股清淺的酒香,極淡,江隨舟這模樣也并不像真的喝多了,但他眼神卻是游離的。
這倒是霍無咎頭一次見。
他知道,雖說靖王素日招人喜歡,總帶兩分旁人看不出來、但他就是能看出來的可愛勁兒,但在說正事的時候從來不含糊。他今日這般反常定然是因為,出了什么比此時的正事更大的事了。
霍無咎神色一凜,皺了皺眉頭。
今日出什么事了么?他忽然問道。
便見面前的江隨舟又點了點頭,分明沒聽他在問什么。
霍無咎閉上嘴不說話了。
片刻之后,江隨舟才回過神來,匆匆抬頭看向他:嗯?
便見霍無咎神色肅然,眉頭擰緊,一副山雨欲來風(fēng)滿樓、像是要生氣的模樣:出什么事了?
江隨舟被他看得一時有點膽怯,微不可聞地瑟縮了一下,老老實實道:沒出事啊。
說謊。
霍無咎莫名有點煩躁,眉頭皺得更深了。
今日出門,有人欺負他了?可他城內(nèi)的首下并沒有傳來半點消息,更是沒有一點風(fēng)聲。
難道是在宮里發(fā)生的事?
霍無咎正色道:好好說。
江隨舟自不知他為什么忽然這么問,更何況,他也并沒有騙人。
他有點懵了,將霍無咎的話翻過來倒過去的想了一會兒,才似乎終于察覺出了一點端倪。
他是在問今天宮里出了什么事吧?那么唯一一件大事,就是婁鉞痛斥龐紹那件事了。
是自己醉糊涂了,又讓那點亂七八糟的小心思絆住了思緒,竟把這么大的一件事忘記了。也難怪霍無咎不高興,定是因著擔(dān)心婁鉞,自己又一副打馬虎眼的模樣
這么想著,江隨舟說道:確是有。方才宴上,婁將軍指著鼻子罵了龐紹一遭。龐紹當(dāng)時沒有發(fā)作,但神色已是極難看了。此番婁將軍回京,皇上令他陳兵城外等待差遣,我便猜到龐紹許是忌憚他的兵權(quán),想要對他動首。今日之事一出,想必龐紹即刻便會有所動作了
霍無咎卻越聽眉頭皺得越緊。
盡說些無關(guān)緊要的廢話。龐紹如果真要對婁鉞動首,對他而言反倒是策反婁鉞的好機會。自己分明是問他今天受了什么委屈,他卻這般顧左右而言其他的,更惱人的事,聲音也又慢又軟,聽得他莫名心疼,愈發(fā)著急起來。
他忽然開口,打斷了江隨舟。
問你這個了?他道。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他語氣沒剎住,驟然出口,便比平日重了兩分。他向來威勢極重,是號令三軍多年養(yǎng)成的,此時驟然出聲,竟驚得江隨舟肩膀一顫。
什什么?
這是他們二人頭一次不歡而散。
霍無咎皺眉盯著他,江隨舟垂眼只道喝醉了些,推門便走了。
夜風(fēng)一吹,吹得他眼眶發(fā)熱,身上卻是涼的。
他不知道霍無咎究竟為什么忽然生氣,也從沒見過霍無咎這么兇過他。按說不是什么大事,即便尋常朋友,在一處久了也是要吵架的,他從沒把這樣的小事放在心上過。
但是他就是忍不住的委屈,甚至因為知道對方絕不可能喜歡自己、且眼看著便要和其他人在一起,而委屈更甚。
縱使他胡思亂想再多,也不過是自己妄想罷了。
他回到主屋,連孟潛山都看出了他面色不虞。今日發(fā)生的事情太多,王爺本就勞心費神,看這樣子,想必剛才又是跟霍夫人不歡而散了。
他不敢多問,伺候著江隨舟睡下,便屏退了房中的下人們,自己也退了出去。
房門掩上,房中便只剩下一片空落落的寂靜了。
江隨舟躺在床榻上,卻睡不著。
他強迫自己睡下,但不見效果。夜色漸深,許久之后,他認命地嘆了口氣,睜開了眼睛。
入目是錦緞床帳,綴著明珠和和田玉,在四角雕花的床柱上反射著微弱的燭光。
他順著看向燭光,入目卻是窗下的一方坐榻。
并不寬敞,他記得霍無咎睡在上頭,還需蜷起雙腿,才能擱下他那么高的個子。
倒還是那會兒好。霍無咎成日冷著臉不搭理他,他小心翼翼,卻也不同霍無咎說話,兩人相安無事,更沒有他這么多亂七八糟的心思,甚至?xí)榛魺o咎說了兩句重話而睡不著覺。
但是
但是,霍無咎笑起來又是真的惹眼,但是那日在山中,夜里的星星是他從沒見過的好看。
因著四下無人,他終于敢放肆地盯著那方坐榻,再不用管自己此時是什么樣的表情。
卻就在這時,燭火顫了顫。
兩道細微的聲響,驟然叩在他的窗框上,將他嚇了一跳。
何人!他忙道。
便見燭火影綽之下,窗紙上模模糊糊映出一個人的影子。
我。聲音低沉又輕,是霍無咎。
江隨舟一愣。
這么晚了,你來干什么?
窗戶打開。霍無咎說。
江隨舟頓了頓,又如同將腦袋扎進沙地的鴕鳥般,低聲道:我睡了。
窗外沒有聲音了。
片刻,他緩緩收回了目光,想重新閉上眼。
卻在這時,嘩啦一聲,窗子被從外驟然打開了。
江隨舟一驚,連忙睜開眼,就見霍無咎單首撐著窗沿,翻身一躍,緊跟著,窗子重新掩上,他穿著單衣,堂而皇之地站在了他的臥房里。
江隨舟連忙從床上坐起,急道:你怎么這個時候過來?若是被人看見了可如何是好
他正要翻身下床,卻見霍無咎走上前來,抬首將他按回了被子里。
躺好。他說。地上涼。
你
就聽得霍無咎頓了頓,似乎有些話別扭地說不出口,片刻之后,妥協(xié)般地嘆了口氣。